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雪粒撞玻璃的细碎声,像无数细的嘲笑。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雪光渐渐泛青,久到呼吸变得沉重而又困难。
终于,他松开手,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紫痕。
他踉跄起身,走到浴室,打开冷水。
水柱砸在瓷盆,溅起寒星,他俯身,把整个脑袋伸进去。
冰水瞬间淹没耳膜,世界变成沉闷的嗡鸣,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冲掉——
她站在桥上,回头看他,眼底燃着两簇不肯熄的火,:真相会浮上来。
可浮上来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抬头,水顺着发梢滴落,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眼眶深陷,唇色青白,水珠挂在睫毛,像未落的泪。
他伸手抹去,却越抹越湿,最后一拳砸在镜面——
“哗啦!”
裂纹瞬间爬满,映出无数个破碎的他,每一个都在质问——
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
雪还在下,没有声音,也没有答案。
手机幽蓝的光线划破房间内凝固的空气,鹿鸣川回过神,伸手接起。
“喂?”
“先生,我们在下游打捞到一具女尸,从体型来看和太太......不过现在还在做进一步的dNA对比。”
鹿鸣川胡乱地擦干头发,随便抓起一件外套就夺门而出。
一路上,他心跳不止。
他明明只认为桥上留下的痕迹不过只是白恩月的障眼法甚至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罢了,可是他还是派出了打捞队,这一打捞就是一个月......
当鹿鸣川赶到跨江大桥下游的临时勘验点时,雨雪已经停了,但江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警戒线外,几盏碘钨灯把滩涂照得惨白,像一块被粗暴揭开的旧伤疤。
李浩迎上来,没话,只把一次性口罩递给他。
“面部泡发时间估计在三十六时以上,指纹全毁了。”李浩声音压得极低,“身高一米六三,右脚踝有旧伤瘢痕,和你给的照片一致。dNA比对了,最快今晚出结果。”
鹿鸣川点点头,却不敢往前半步。
那具尸体盖着藏青色防水布,布角被风掀起,露出一只苍白的腿——细,且笔直,像一截被潮水磨光的浮木。
他忽然想起自己无数次把那双脚捧在怀里,脚踝外侧那道月牙形疤,是二十三岁那年为了替他挡一只突然坠落的霓虹灯牌,被铝合金框划的。
当时血顺着她白色棉袜往下淌,她却笑着:“别皱眉,像个老头。”
“我看一下。”鹿鸣川听见自己嗓子发干。
李浩犹豫半秒,还是掀开了布。
泡发后的脸孔像被揉皱又摊平的纸,五官移位,却仍保留一种古怪的安静。
鹿鸣川蹲下去,伸手想触碰,又在半空停住。
他怕自己一碰,那张脸就会碎成粉末,从此再也拼不回原样。
“不是她。”他忽然。
李浩愣住:“你确定?”
“白恩月左耳有一颗黑痣,米粒大。”鹿鸣川指了指尸体耳廓,“这里没樱”
李浩叹了口气,重新盖好布:“那也得等dNA,万一——”
“万一什么?”鹿鸣川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咔”一声,“万一她正好去点了痣?万一她耳朵被鱼啃了?”他声音发颤,却逼自己笑,“我太了解她了。”
李浩没再争辩,只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像拍一块湿透的棉絮,掌心立刻沾满冰凉的江水味。
鹿鸣川走到堤岸最外侧,点燃一支烟。
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拇指在抖——
其实他也不敢确定那具尸体是不是她。
他所有的感官像是退化了一般,他开始对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都产生了一种怀疑。
第一口烟呛进肺里,他弯腰咳嗽,眼泪一并逼出来。
江面黑得像一池墨汁,偶尔翻涌的浪头反射着勘验灯的冷光,像无数细的刀片。
为什么怕是她?
为什么又怕不是她?
这两个问题在胸腔里来回撞,撞得肋骨生疼。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对白恩月的所有感情都淬了毒,封进一只不透光的铁邯—盒子上贴着封条:背叛,利用,失踪。
可此刻铁盒被撬开,里面竟跑出一只湿漉漉的兽,睁着无辜的眼睛,一下一下舔他的心脏。
他忽然冷笑:“放心,我巴不得你消失。”
江堤的风比桥面更硬,像钝刀刮骨。
鹿鸣川把车窗全部降下,让风灌进来,把烟味、血腥味、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统统卷走。
他靠着车门,看着还在不断忙碌的打捞队,最后一截烟灰被风吹散,他两指一弹,猩红的火星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黑水,瞬间熄灭——像极了他心里那根一直不肯掐灭的引线,终于也灭了。
李浩站在三米外,手机亮着屏,报告文件顶赌红章被路灯映得刺目。
“鹿总,dNA比对结果很快就要出来了——”
“没必要。”
鹿鸣川打断他,声线被风吹得沙哑,却平静得吓人。
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关门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引擎点火,尾灯亮起,像一双不肯回头的眼睛。
李浩追了两步,举着手机喊:“不是她!那个人不是白恩月!报告——”
轮胎碾碎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车子滑出泊位,加速。
李浩的声音被风挡在后面,越来越,最后只剩空旷的江风。
仪表盘灯光冷蓝,照在鹿鸣川脸上,像一层霜。
他直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白,车速却稳得可怕——仿佛只要稍微一抖,就会有什么东西跟着碎掉。
第一道泪滚下来的时候,恰好经过跨江大桥的缺口。
护栏新换过,钢板银亮,与夜色格格不入。
泪砸在方向盘上,溅成更的水珠,被冷风吹干。
第二道泪紧随其后,顺着鼻翼滑进嘴角,咸得发苦。
他没抬手擦,也没减速,只是任由那股咸涩在舌尖化开,像把最后一点尊严也咽下去。
车尾灯在江堤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黑夜里。
李浩站在原地,屏幕自动变暗,报告上的结论还亮在视网膜里——
他望着那远去的车影,长长的叹息被吹散在风郑
江面黑沉,无声地吞下所有秘密,也吞下那两道被夜色掩盖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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