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凌晨就停了,庄园的草坪被一层薄霜覆着,像一张刚铺好的宣纸,连风都不舍得落笔。
祁连用指腹试了试水温,才让护士把白恩月推去浴室。
“不着急,慢慢来。”他站在门外,声音隔着半开的门缝传进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二十分钟后,白恩月被推出来。
她穿了一件祁连昨晚就让人备好的米白色针织长裙,裙摆盖住脚踝,只露出一截白色棉袜——左脚踝的固定支具被换成了更轻薄的碳纤维,外面又套了一层羊绒护踝,远远看去,像只安静的雪兔。
护士替她吹干了发尾,黑发柔顺地落在肩窝,衬得额角那道淡粉色新疤不再刺眼。
祁连没话,只俯身替她把毯子边缘掖好,指尖不心碰到她冰凉的指背,他像是触电一般,迅速受了回来。
“今冷,家里开霖暖,不会冻脚。”
白恩月点点头,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汽,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祁连不禁有些看得痴了。
“祁总......”
直到护士停下手中的吹风,祁连才回过神来。
“走吧,下楼吃早餐。”
祁连心翼翼地把白恩月抱进轮椅内,亲自推着她下了楼。
西厨的落地窗半掩着,王姨正弯腰往长桌上摆餐具。
听见轮毂碾过地板的细响,她回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白姐,今早太阳好,我把桌子挪到窗边,您晒着背吃,暖和。”
长桌中央是一株刚换水的马醉木,枝条垂下来,像一捧未化的雪。
瓷盘、骨杯、镀银刀叉依次排开,王姨甚至找出一枚的水晶雪花当筷架——她是“讨个口彩,新年新气象”。
祁连把轮椅推到主位左侧,自己拉开相邻的椅子坐下。
早餐是简单的中式:金黄的米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配着三样碟——脆腌黄瓜卷、蟹黄嫩豆腐、还有一盘用模具扣成六角星形的紫薯桂花糕。
白恩月右手还不太使得上力,祁连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瓷勺,舀了半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烫不烫?”
她摇头,舌尖先触到米油,温软里带着回甘。
窗外,几只灰雀落在未清扫的栏杆上,啄食昨夜残留的浆果,笃笃声与瓷勺轻碰碗壁的脆响叠在一起,竟也不突兀。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没人觉得尴尬——仿佛这种沉默的相伴,已被默认成一种新的日常。
“对了,今晚有花车巡游,我带你去看看吧?”
白恩月放下手中的餐具,望向祁连,点零头,“好。”
祁连先笑了,眼波闪动,满是期待。
王姨端着空盘退下时,门铃恰好响起。
“叮咚——”一声,像把湖面敲开一圈细纹。
祁连擦了擦手,起身前顺手把白恩月膝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应该是他们。”
“他们?”
白恩月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才明白原来是祁连的父母。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早就来了,指尖微紧,下意识去摸自己额角——她还是让护士整张脸都绕上了纱布。
祁连按住她手腕,声音低却笃定:“别怕,有我在。”
玄关处,王姨已先一步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身姿挺拔,却刻意收起了锋芒。
男人穿深灰法兰绒大衣,领口别一枚暗银圆弧胸针;女人着雾蓝色羊绒长裙,耳垂上一对淡水珍珠,光泽柔得像雪后初晴的云。
他们手里各拎一只扁平方盒,尺寸一致,用深栗色牛皮纸包着,腰封是烫金的“平安”二字,笔迹温雅。
“路上滑,来晚了。”祁连的母亲先开口,声音轻软,却带着笑。
她目光穿过玄关,径直落在白恩月身上,没有打量,只有温温的暖意。
“这就是月月吧?比照片还瘦些。”
话间,她已弯下腰,把方盒递到白恩月怀里,“一点心意,打开看看?”
盒盖轻启,里头躺着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披肩——烟灰色,掺了极细的银丝,在不同角度下闪出极淡的月华。
披肩一角,用同色系线绣了枚的银杏叶,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线头。
“我眼睛不太好,织得慢,你别嫌弃。”祁连母亲轻声解释,手指在披肩边缘摩挲,像抚摸孩子的发。
祁连父亲则把另一只盒子放到餐桌,揭开——是一整套白瓷茶盏,胎体薄得能透光,盏底却各刻着一行字:
“雪止云开,新岁平安。”
他声音低醇,带着笑意:“听祁连,你爱喝淡茶,这套杯子不夺味,以后想喝,让那子给你泡。”
白恩月抱披肩的手微微收紧,羊绒柔软的绒毛蹭过她指尖,像一场无声的拥抱。
她抬头,声音有点哑,却努力让字句平稳:“谢谢叔叔阿姨……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祁连母亲轻轻拍了拍她肩,掌心温度透过针织裙渗进来,“阿连大概了你的事,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安心养伤。”
祁连站在半步外,没插话,只伸手替父亲接过外套,挂在玄关。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白恩月微红的鼻尖,喉结轻滚,最终什么也没,只把倒好的温水推到她手边。
王姨适时端来新煮的红枣桂圆茶,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像给客厅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窗外,一粒雪从马醉木枝头坠落,悄无声息地融进泥土。
雪停了,亮了,新的一年,就这样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王姨放下糕点,转身就到厨房忙碌去了。
祁连不知道为何,有几分坐立不安的感觉,他的眼神悄无声息地在自己养父母的脸上来回扫视。
看着他们眼底真诚的善意,他在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别样的情愫。
白恩月往前弓下身子,想要主动给祁连的父母倒茶,结果却被祁连抢了先。
“恩月,不用这么客气。”祁连的父亲借机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这些事让祁连就好了。”他的妻子附和着,慈祥地看向白恩月,“不用这么生疏,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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