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河村的茅草屋漏着风，月光从墙缝里钻进来，在泥地上画出细碎的银线。赵衡靠在柴草堆上，左臂的布条又洇出暗红，他却只顾着用断剑的剑柄给念雪削木簪，木屑簌簌落在草堆上，像撒了把碎雪。
“赵衡哥，你的手别乱动。” 念雪攥着他没受赡右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声音发颤，“木簪明再做不行吗？”
赵衡低头看她，睫毛在眼睑投出浅影，嘴角勾着笑：“你上次喜欢海棠花，这簪子得趁今晚刻完，不然明赶路，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歇脚。” 他手腕转得稳，断剑在木头上刻出花瓣的弧度，“等打跑了蒙古兵，让你爹给你做金的，镶宝石的那种。”
念雪的脸腾地红了，瞟向灶边捣药的阿古拉，慌忙抽回手：“谁要金的…… 木的就好。”
阿古拉正将捣碎的草药往赵衡的伤臂上敷，闻言手顿了顿，药汁顺着指尖滴在草席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看着赵衡低头时脖颈的弧度，喉结随着话轻轻滚动，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嘶 ——” 赵衡倒吸口冷气，不是因为疼，是阿古拉的力道突然重了。
“对不住。” 阿古拉迅速松劲，指尖却沾了他的血，红得刺目。她猛地转身去灶膛添柴，火光映得她侧脸发烫，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昭华抱着阿古拉的母亲蜷缩在墙角，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圈，突然咳嗽两声：“蒙古兵搜得紧，这村子怕是待不久。赵衡，你胳膊上的伤，用了阿古拉的草药能撑到雁门关吗？”
赵衡刚想 “没事”，却见阿古拉突然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个瓷瓶：“这是狄国的‘凝血散’，比草药管用。” 她递过去时手伸得笔直，指尖却在发抖，“上次…… 上次在秘道里没来得及给你。”
赵衡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她的指腹，像被烫了似的缩手：“谢了。” 他倒出药粉往伤口上撒，动作却慢了半拍，目光不自觉往念雪那边飘 —— 姑娘正盯着他手里的木簪，眼睛亮得像星子。
阿古拉看着那抹亮，突然觉得灶膛里的火苗都刺眼。她蹲下身添柴，柴火 “噼啪” 爆响，火星溅到脚边，她却浑然不觉。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撞碎了屋里的寂静，带着粗粝的蒙古话吼骂：“开门！搜！”
赵衡瞬间将念雪拽到柴草堆后，断剑握在没受赡手里，对昭华使了个眼色。昭华立刻扶着阿古拉的母亲躲进灶台后的暗格，阿古拉则抄起墙角的铁叉，铁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哐当！” 门被踹开，五个蒙古兵举着火把闯进来，皮靴踏在泥地上，震得桌上的粗瓷碗直晃。为首的络腮胡瞥见赵衡胳膊上的血迹，狞笑一声：“找到个带赡！抓起来！”
赵衡突然将木簪塞进念雪手里，压低声音：“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去，断剑直取络腮胡的咽喉。那剑虽断，刃口却依旧锋利，带着风声擦过对方的颈动脉，逼得络腮胡后仰躲避，腰间的弯刀 “哐当” 掉在地上。
“找死！” 另一个蒙古兵举刀劈来，刀风沉猛，赵衡侧身避开，左臂的伤被扯得生疼，他却借着侧身的力道，右腿屈膝顶向对方腹。那兵疼得弯腰，赵衡手肘顺势砸在他后颈，闷响一声，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阿古拉握着铁叉从灶后冲出，叉尖精准地锁住第三个蒙古兵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拧，对方的刀脱手而飞，她抬脚踹在他膝盖弯，趁着对方跪地的瞬间，铁叉柄重重砸在他灵盖。动作干净利落，狄国公主的战场功夫，从来都带着股狠劲。
络腮胡刚捡起刀，就被昭华拦住。她双剑齐出，剑穗在火光里翻飞，剑尖总往他手腕、脚踝这些关节处刺，逼得他刀招越来越乱。“宋朝公主的‘缠丝剑’，果然名不虚传！” 络腮胡吼着猛劈一刀，却被昭华借力旋身，剑刃贴着他的刀背滑上去，在他胳膊上划开道血口。
念雪躲在柴草堆后，攥着那支没刻完的木簪，指节泛白。她看见赵衡被第四个蒙古兵的刀柄砸中后背，踉跄着撞在墙上，血从布条里渗得更快了。她突然想起阿古拉教过的短刀刺法，摸出靴筒里的匕首，趁那兵转身的瞬间，从柴草堆后滚出来，匕首狠狠扎向他的大腿。
“啊！” 蒙古兵惨叫着回头，赵衡已抓住机会，断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最后一个蒙古兵见势不妙，转身想跑，阿古拉甩出腰间的短刀，刀身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钉在门框上，吓得他腿一软，被昭华的剑抵住咽喉。
“！你们来了多少人？” 昭华的剑尖压进他的皮肉，渗出血珠。
那兵抖得像筛糠：“前…… 前锋五百骑，快到村口了……”
赵衡突然捂住胸口咳嗽，咳出的血溅在泥地上，像朵绽开的红梅。阿古拉慌忙扶住他，摸到他后背的血已经湿透衣袍，心里一紧：“走！不能等他们合围！”
昭华拽起被擒的蒙古兵：“带我们去村后的密道！不然现在就结果了你！”
念雪扶着赵衡往外走，手里还攥着那支木簪，簪头的海棠花刚刻了半朵。赵衡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淌，她却咬着牙不松手，脚步在月光下踉跄，却异常坚定。
阿古拉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茅草屋，火把已经点燃了屋顶，浓烟滚滚。她突然想起刚才赵衡给念雪刻木簪时的温柔，心里像被铁叉捅了下，闷得发疼。
村口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密道入口藏在老槐树下，被昭华的剑逼着带路的蒙古兵手忙脚乱地挖开浮土，露出个仅容一人钻的洞口。
“念雪先下。” 赵衡推了念雪一把，自己却被咳嗽绊住，弯下腰直不起身。
念雪刚钻进洞口，阿古拉突然听见身后有破空声，她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将赵衡往洞口推 ——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肩胛骨飞过，钉在槐树上，箭尾还在颤。
“阿古拉！” 赵衡拽住她的胳膊，看见血从她的衣袍里渗出来，眼睛瞬间红了。
“别磨蹭！” 阿古拉甩开他的手，铁叉指向追来的骑兵，“我断后！你们快走！”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嘴角却勾着笑，像朵迎着刀锋开的花。赵衡看着她肩胛骨上的箭伤，又看了看洞口下念雪焦急的脸，牙都咬碎了，却被昭华一把推进洞口：“我陪她！你带念雪和伯母先走！”
密道里一片漆黑，赵衡摸着石壁往下爬，听见上面传来铁叉与弯刀碰撞的脆响，还有阿古拉的痛呼。他攥紧了手里的断剑，指节泛白，突然想起阿古拉递凝血散时发抖的指尖 —— 原来有些心意，藏在刀光剑影里，比血还烫。
念雪的哭声从下方传来：“赵衡哥！阿古拉姐姐她……”
赵衡闭上眼，喉结滚动，哑着嗓子吼：“爬！往深处爬！”
石壁上的血手印一路向下延伸，像条蜿蜒的红蛇。谁也不知道，阿古拉能不能撑到昭华赶下来；谁也不知道，五百蒙古骑兵的铁蹄，会不会踏平这条狭窄的密道。只有那支没刻完的海棠木簪，在念雪的掌心发烫，带着赵衡的温度，和阿古拉肩上的血味，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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