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黑暗。
叶辰的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海底，被无数嘈杂的、充满杀伐和绝望的兵器残念碎片包裹、撕扯。胸口那团滚烫是唯一的光源，但光芒也在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身体的感觉很遥远，只剩下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还有一股冰冷的、带着金属锋锐感的洪流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与胸口的暖流和识海里的剑心意志混战不休。
要碎了……
模糊的念头浮起，又沉下。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罐子，里面塞满了互相冲突的、暴躁的能量。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带着尖锐恶意和毫不掩饰贪婪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刺破了这混沌的感知，狠狠扎进他模糊的意识里。
“交出源石，给你们痛快！”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锈铁，却异常清晰。不是那些混乱的兵器残念，是……人声？赤发老者？他也进来了？
叶辰努力想睁开眼，想动一下手指，但眼皮重如千钧，身体像是灌了铅，完全不听使唤。只有耳朵还能勉强捕捉到外界的动静。
“咳咳……嗬……果然是你这老鬼……阴魂不散。”是机子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和血沫涌动的咕噜声。叶辰能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边不远，背靠着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呼吸急促而艰难。
“桀桀……老夫追了这么久，岂能空手而回？”赤发老者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狰狞，脚步声在金属碎屑上摩擦，由远及近，很慢，很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女娃和两个辈跑了，没关系。源石在你背上这杂种肚子里，这就够了。省了老夫再去追的功夫。”
叶辰心头一紧。清瑶他们……跑了？安全了吗？念头刚起，就被更强烈的危机感淹没。赤发老者的杀意和贪婪，如同实质的寒潮，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晰感觉到。
“你……也擅不轻吧？”机子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嘲讽，“被那空间裂缝卷进来，又被簇兵煞之气侵蚀……咳……化神后期？你现在还能剩下几成力？”
脚步声停了停。
“……杀你们，足够了。”赤发老者的声音冷了下来，杀意更浓，“老东西，识相的就自己了断，老夫赏你个全尸。至于这杂种……嘿嘿，老夫会剖开他的肚子，慢慢把源石挖出来。混沌源石啊……就算被他吞了，炼化了部分，剩下的精华，也足够老夫突破瓶颈，甚至……触摸那大乘门槛！”
话语里的狂热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叶辰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道冰冷黏腻的目光扫过，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腹部位置停留了很久。恶心，还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能……让他得逞……
他拼命想调动一丝力量，哪怕是动一下手指也好。但体内三股力量还在混战，经脉残破不堪，灵力枯竭，意识像是被锁在深不见底的冰窟里，只能眼睁睁“听”着。
“呸！”机子啐了一口，带着血沫，“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夫就是死，也要溅你一身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辰“听”到机子那边传来衣物摩擦的急促声响，还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的。
紧接着！
“蠢货！还想拼命？！”
赤发老者的怒喝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和讥讽。
轰！轰！轰！
接连几声并不算特别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光闪烁，映得叶辰紧闭的眼皮都感到一瞬的明暗变化。是符箓？机子最后的爆裂符箓？威力不大，更像是……制造混乱？
金属碎片被炸得四处飞溅的“噼啪”声，赤发老者带着怒意的低吼，还有机子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叶辰感觉有人猛地平了自己身边。不是攻击，动作甚至有些踉跄。一只冰凉、颤抖、沾满粘稠液体（是血）的手，极其快速地、隐蔽地，探入他胸前破烂的衣襟，将一个硬硬的、约莫半个巴掌大、略带温润感的东西塞了进来，紧贴着他胸口皮肤。
是机子。
塞进来的时候，那只手在他胸口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他皮肤下那团混沌能量的搏动，然后迅速抽离。
“活下去……子……欠你的路……老夫……指不了了……”机子嘶哑的声音几乎贴着叶辰的耳朵响起，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释然？
叶辰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刻，机子的气息骤然远离，不是后退，而是……扑了出去！扑向了赤发老者所在的方向！
“老东西找死！”赤发老者的怒喝近在咫尺，伴随着凌厉的破空声和血肉被撕裂的沉闷声响！
噗嗤！
叶辰“听”得很清楚。那是利刃切入血肉、切断骨头的声音。紧接着是机子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惨哼，然后是一声沉重的、身体撞在金属堆上的闷响。
气息，断了。
不是衰弱，是彻底消失了。就像风中残烛，被猛地掐灭。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东西狠狠刺进叶辰混沌的意识里。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深的、某种东西崩塌的闷响。那个总是一脸平淡、话神神叨叨、关键时刻却总能指出方向、甚至在绝境中带他跳进葬兵之渊的灰袍老者……没了？
就这么……没了？
为了给他争取一线生机，用最后的力量制造混乱，塞给他什么东西，然后……扑向了死亡？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比体内能量冲突带来的痛苦更甚。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冰冷的意识深处翻涌，灼烧着他麻木的神经。
愤怒？悲哀？还是……无力？
没时间品味。
赤发老者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他走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那黏腻贪婪的目光再次锁定了他，尤其是他的腹部。
“碍事的老狗解决了。”赤发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显然刚才的搏杀也消耗不，但更多的是即将得手的兴奋，“杂种，该你了。放心，老夫手法利落，很快的……等你死了，源石就是老夫的！”
脚步声停在身边。
叶辰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赤发老者身上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血煞气。一只冰冷、粗糙、带着粘稠未干血迹的手，朝着他的胸口——确切，是朝着他胸口仙逆珠所在、也是混沌源石沉眠的位置——抓了下来！
指尖尚未触及皮肤，那凌厉的劲风和血腥气就已经刺激得叶辰皮肤绷紧，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动啊！给我动！
他在意识深处咆哮，疯狂催动那几乎不受控制的、混乱的意志。胸口的仙逆珠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濒死的绝望和暴怒的意志，猛地一颤！
不是主动苏醒，更像是沉睡中的巨兽被蚂蚁叮咬，本能地释放出一丝气息进行威慑和自我保护。
嗡——！！！
叶辰胸口位置，那原本只是微弱闪烁的混沌光芒，毫无征兆地、前所未有地炽烈爆发！不再是之前融合源石时的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源自万物初始、带着某种至高无上威严的混沌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荒古巨神，不经意间泄露出的一缕鼻息！
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但那其中蕴含的“质”，却让抓下的血色利爪瞬间凝固！
“什……？！”
赤发老者脸上的狞笑和贪婪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骇和恐惧。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不，是整条手臂，在触及那混沌光芒的刹那，像是伸进了滚烫的、能融化一切的虚无之中！修炼了数百年的、精纯而阴毒的血道灵力，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蒸发！不止是灵力，连同手臂的血肉生机，甚至延伸过去的那部分神魂感知，都在那古老的气息面前土崩瓦解，归于最原始的“无”！
那不是吞噬，不是破坏，是更高层次上的……“抹除”！
仿佛他这化神后期的修为，他引以为傲的血道秘法，在这缕气息面前，不过是沙滩上随手可以抹去的涂鸦，毫无意义，不值一提。
“这……这不是源石的力量！这是……什么东西？！”赤发老者发出变流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贪婪。眼中狠色一闪，另一只完好的手并掌如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那条被混沌光芒“沾染”的手臂肩胛处，狠狠斩下！
噗！
黑红色的、粘稠如浆的血液喷溅而出，那条手臂齐肩而断，掉落在冰冷的金属碎屑上，断口处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只有最纯粹的、被“抹除”了所有能量特性的死肉。
赤发老者惨叫着，踉跄后退，独眼里充满了后怕、怨毒，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深深的惊惧。他死死盯着叶辰胸口那缓缓收敛、但并未完全消失的混沌光芒，脸上肌肉剧烈抽搐。
“不可能……这子体内到底有什么？！”他低声嘶吼，再不敢轻易靠近。那缕气息虽然一闪即逝，但留给他的恐怖印象却刻骨铭心。那不是化神、甚至不是大乘期该有的气息……那是……更高层次的、属于“道”的威严！
但贪婪很快又压过了恐惧。源石还在那子体内！还有那柄能引动簇兵煞之气的古怪断剑！这些都是足以让他脱胎换骨、甚至窥视更高境界的至宝！
不能硬取，那就……
赤发老者独眼猩红，脸上闪过一抹肉痛和决绝。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本命精血！精血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迅速蠕动、扭曲，化作无数细密诡异的符文，这些符文又彼此勾连，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出污秽、阴毒、不祥气息的暗红色咒印！
“以我精血为引，怨魂煞气为媒……噬心蚀骨，如蛆附髓……跗骨血咒，去！”
他嘶声念诵，每念一个字，脸色就苍白一分，气息也萎靡一截。当最后一个“去”字出口，那暗红色咒印如同活物般猛地一颤，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血色流光，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了叶辰的后背心口位置！
叶辰原本就因为机子之死和体内冲突而剧烈波动的意识，在这血咒入体的刹那，如同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不是肉体的痛，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生命本源的侵蚀和污染！
“呃啊啊啊——！！！”
一直如同活死人般躺着的叶辰，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嘶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白里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黑红色血丝，瞳孔却是一片涣散的空洞。
体表，那些原本与兵煞之气对抗、若隐若现的混沌纹路，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亮起，试图驱散侵入的邪秽。但那黑红色的血咒纹路极其刁钻阴毒，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死死缠绕在混沌纹路上，不断侵蚀、渗透，与混沌能量、兵煞洪流、剑心意志混战成一团。
他的皮肤下，黑红色的纹路和混沌色的光芒交替闪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带着腥臭味的血沫。气息混乱到了极点，生机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剧烈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嘿……嘿嘿……”赤发老者断臂处黑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但独眼里却闪烁着残忍而快意的光芒，“中了老夫的跗骨血咒……化神之下，七日之内必被蚀尽神魂精血而亡！就算你有古怪……也撑不了多久！源石……终究是老夫的！”
他贪婪地看了一眼还在痛苦抽搐、气息混乱的叶辰，又忌惮地瞥了眼叶辰胸口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混沌微光，咬了咬牙，转身，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方向，那片由断裂塔盾构成的阴影深处退去。他需要立刻找个地方压制伤势，处理断臂，等血咒发作，这子死透了再来取宝不迟。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由无数残兵构成的“地貌”阴影之中，气息也迅速隐匿、远去。
“峡谷”底部，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叶辰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以及身体抽搐时，摩擦身下金属碎屑发出的沙沙声。
机子倒在几丈外，胸口一个巨大的贯穿伤，鲜血染红了身下一片金属碎屑，灰袍破烂，气息全无，只有那双微微睁开的、浑浊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决然，望着叶辰的方向，似乎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而在更远处，那片被更多庞大阴影笼罩的深渊更深处，那因为之前战斗和爆炸而被引动的、越来越多的幽蓝、暗红魂火，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召唤，或是被叶辰身上爆发又收敛的混沌气息、以及那阴毒血咒的气息所刺激，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汇聚。
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凝练、更加古老的兵煞意志，如同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凶兽，正在那魂火汇聚的中央，缓缓苏醒。
叶辰腰间，那柄暗金色的断剑，沉寂了片刻后，再次发出了嗡鸣。这次的嗡鸣，不再是之前的渴求或愤怒，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如同朝拜又似警惕的……颤栗。
剑尖，依旧死死指向深渊最黑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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