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然后是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了几圈，又猛地甩了出去。
叶辰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无限地拉长，像一根被扯到极致的皮筋，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又被揉成一团，胡乱地挤压、折叠，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在胸腔里翻滚、冲撞。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意识在无边的混乱和剧痛中沉浮。
四周不再是葬兵之渊那灰暗的金属死寂，而是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万花筒。无数破碎的、扭曲的色块、光影、甚至是一些模糊的景物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他身边疯狂倒退、闪烁。他看到了断裂的山脉在虚空中漂浮，看到了燃烧的星辰拖着尾焰划过黑暗，看到了一些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建筑残骸，上面布满了不属于他认知中任何文明的诡异纹路……但这些景象都是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就被更多的、无法理解的混乱光影淹没。
耳中没有声音，或者，是无数种声音被强行搅拌、碾碎后形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锐嗡鸣和低沉轰鸣的混合物。在这物理层面的噪音之上，更清晰的是精神层面的、如同烧红铁钎直接捅进脑髓的“声音”：
“哈哈哈！成了！蝼蚁，抓紧了！别被乱流撕碎，本座可还没拿到报酬——！”
是“弑”那充满了癫狂兴奋和贪婪的意念，通过右臂烙印，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他的意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更加暴虐、更加混乱、充满了纯粹毁灭欲的意念，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的凶兽，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狠狠撞了上来！
“吼——！！！”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整个传送通道，整个混乱的空间，都在随着这声意念的嘶吼而剧震！叶辰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布满倒刺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七窍同时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的感觉。
他艰难地、在无法形容的混乱和痛苦中，勉强凝聚起一丝模糊的视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传送通道的“后方”瞥去。
透过那飞速倒退、扭曲破碎的光影洪流，他惊鸿一瞥，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通道的边缘，那原本应该相对稳定的空间壁障，此刻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外，是葬兵之渊那熟悉的灰暗色调，而在缺口处，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正将狰狞无比的头颅和部分身躯，强行挤进传送通道！
那是由无数更加巨大、更加狰狞、更加破碎的兵器残骸胡乱拼凑、粘合而成的怪物！形状像一条放大了千百倍的、长了无数条腿的钢铁蜈蚣！无数断裂的巨斧、扭曲的长戟、布满尖刺的塔盾、锈迹斑斑的船锚、甚至还有半截折断的、疑似某种攻城器械的撞角……所有这些都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以一种极其混乱、疯狂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每一块碎片都在疯狂地震颤、摩擦，发出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
它没有明确的头颅，只是在身躯最前端，由七八个巨大的、破损严重的头盔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类似“头”的结构。那些头盔的眼孔、面甲缝隙中，跳跃着数十团大不一、颜色各异的混乱魂火，赤红、幽绿、惨白、暗紫……这些魂火疯狂摇曳，散发出毫不掩饰的、要将一切彻底撕碎、吞噬、湮灭的狂暴欲望！
是“蚩”！兵魂“弑”口中的“对头”！
它竟然追了上来，而且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强行干扰、冲击传送通道！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弑”的意念充满了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它的尖啸在叶辰脑中炸开，“你想同归于尽吗？！”
回答“弑”的，是“蚩”那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无声嘶吼，以及它那庞大身躯猛地一挣，更多缠绕着各色煞气尾焰的巨大兵器残骸，如同暴雨般，从它身上脱离，化作一道道毁灭的流光，狠狠轰向传送通道内部，轰向叶辰所在的大致方向！
“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整个世界玻璃都在碎裂的声响。本就因为能量不足、强行启动而脆弱不堪的传送通道，在“蚩”这蛮横的冲击和内部爆发的毁灭攻击下，再也支撑不住，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漆黑的裂缝！
狂暴的、冰冷死寂的、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空间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些裂缝中疯狂涌入！
“啊啊啊——！”
叶辰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惨剑那些空间乱流无形无质，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可怕！它们无视他勉强撑起的、稀薄到可怜的混沌能量护罩和镇狱之力，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锉刀，直接作用在他的身体和灵魂上！
皮肤传来被寸寸凌迟般的剧痛，刚刚愈合一些的伤口瞬间重新崩裂，鲜血还没来得及涌出就被乱流湮灭。更可怕的是神魂的刺痛，像是有无数冰冷的针在疯狂穿刺他的识海，要将他所有的意识、记忆、存在本身，都搅成混沌的碎片！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左手用尽全力，死死扣住腋下机子冰冷手腕。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前辈已经……至少要把他的遗体带出去！
“撑住！蝼蚁！向通道壁注入混沌能量！稳定你周围的空间！”“弑”的意念急促地传来，右臂烙印再次传来滚烫感，一股冰冷狂暴的兵煞之力涌出，试图与叶辰自身的混沌能量混合，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脆弱的双重防护。
但这防护在狂暴的空间乱流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纸船，随时可能倾覆。更糟糕的是，“蚩”的那些兵器残骸攻击也到了！
一道缠绕着暗红色煞气的巨大断戟，如同流星般擦着叶辰的左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就将他左臂的衣衫和皮肉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白骨茬都露了出来！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紧接着是一面边缘扭曲、燃烧着幽绿魂火的破碎塔盾，几乎贴着叶辰的头顶飞过，那阴冷的魂火让他神魂一阵刺痛恍惚。
“噗！”叶辰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这无休止的混乱和攻击迅速抽干。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剧痛和混乱彻底淹没的刹那！
一股比之前所有乱流加起来都要狂暴、都要混乱的空间风暴，如同无形的远古巨兽，从通道侧面一条刚刚裂开的巨大缝隙中，狠狠撞了进来！这风暴似乎还夹杂着“蚩”那混乱意志的余波，充满了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暴戾！
“不——！！”叶辰只来得及在意识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高速移动的山岳迎面撞中！扣着机子手腕的左手，在那无法抵御的巨力下，五指骨骼发出“咔嚓”脆响，瞬间崩断、松脱！
“前辈——！！！”
叶辰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机子那灰袍破烂、冰冷沉重的身躯，被那股狂暴的空间风暴狠狠卷起，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抛向了通道另一侧，那片更加混乱、光影扭曲到无法辨认的区域，眨眼间就被无尽的色块和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不！回来！！”他想扑过去，想抓住什么，但身体被更多的乱流死死缠住、撕扯，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只能徒劳地伸着鲜血淋漓、指骨断裂的左手，对着机子消失的方向，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空了，冰冷的风灌进来，比空间乱流更冷，比血咒更痛。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无力感要将他吞没时，右臂烙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到极致的灼烫，紧接着，“弑”那嘈杂的意念，如同信号不良的传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杂音和扭曲，强行挤入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坐标……西……三……辰……位……废弃驿站……记……住……”
“……心……驿站……赢活’的……东西……”
“……别……完全……信……地……图……”
“能量……耗……尽……自求……多……”
信息戛然而止。
右臂烙印那滚烫的灼痛感和与“弑”的微弱联系，如同被一刀斩断，瞬间消失。烙印本身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道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灰色疤痕，仿佛从未被激活过。
叶辰甚至来不及品味“弑”最后那些破碎警告的含义，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失去了“弑”的兵煞之力支撑，本就摇摇欲坠的双重防护瞬间瓦解。传送通道在“蚩”的持续冲击和内部空间乱流的肆虐下，终于到达了极限。
“轰——！！！”
无声的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
叶辰感觉包裹着自己的那个光怪陆离的通道，像是一个被踩碎的鸡蛋壳，瞬间分崩离析！所有的光影、色块、扭曲的景象，全都炸成了最原始、最狂暴的空间能量乱流！
他被无情地抛了出去，坠入一片绝对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撕扯和湮灭的虚无。
身体在解体，意识在消散。
最后的感知，是从难以想象的高处，向着某个坚硬、冰冷、布满灰尘的平面，狠狠坠落。
“砰！！！”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尘土被激荡起的噗嗤声。
剧痛如同回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残存的意识。叶辰感觉自己的后背、内脏、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痛，像是被摔成了一滩烂泥。喉咙一甜，大口的、带着泡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扯着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艰难地、试图抬起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上方极高处，似乎是一个布满裂纹和破洞的、灰暗的穹顶。空气干燥冰冷，充满了灰尘和铁锈的陈腐气味，但奇怪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锋锐的兵煞死气，似乎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淀、更加古老的死寂。
他想动，想看看机子前辈在不在附近，想检查自己的伤势，但身体像是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意识在剧痛和虚脱中迅速沉沦，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睡眠。
不……不能晕……前辈……清瑶……他们……
念头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晃了晃，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脸颊上传来一种冰冷、湿滑、带着粗糙颗粒感的触福
一下，又一下。
不轻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
叶辰混沌的意识被这异样的触感一点点从深沉的黑暗中拉扯出来。眼皮重如千钧，他费力地掀起一丝缝隙。
视线模糊，充血，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灰暗的轮廓。
那触感还在继续，落在他的脸颊、鼻尖，带着一种非饶、机械般的节奏。
他努力聚焦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但那绝不是人类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粗大，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如同岩石又似金属的鳞片。指甲尖锐，弯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黄色，尖端还沾着些黑红色的、不知是泥垢还是干涸血渍的东西。
这只覆盖鳞片的手，正在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试探性的动作，轻轻拍打着他的脸。
叶辰的心脏，在看清这只手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擂动，撞得他胸口闷痛。
他顺着这只手臂，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移动视线。
破烂不堪、几乎烂成布条的、某种类似上古制式的暗褐色皮甲。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同样覆盖着那种灰白色的细密鳞片。
再往上。
一张脸。
一张极度干瘦、颧骨高耸、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同样覆盖着灰白细鳞的脸。嘴唇干瘪，向内萎缩，露出两排细、尖锐、泛黄的牙齿。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
而最让叶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的、如同蒙着一层厚厚阴翳的黄色竖瞳。
此刻，这双非饶竖瞳，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空洞的、好奇的、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茫然的“神色”，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饶话——正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用它那只覆盖鳞片的手，一下下拍打着叶辰的脸颊，似乎在确认这个突然从上掉下来的、还在流血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活”的。
叶辰能清晰地闻到，从这“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与葬兵之渊同源但更加“沉淀”的死寂兵煞之气。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伤口仿佛在这一刻都忘记了疼痛，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满全身。
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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