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混乱、扭曲、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光影碎片，如同狂暴的河流，冲击、撕扯着叶辰的身体和意识。后背承受了碑心空间最后崩塌的冲击，护体灵光早已彻底破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呻吟，内脏像是被狠狠搅动过，新绳着旧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抱紧苏清瑶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更加用力。他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盾牌，抵御着大部分空间乱流的切割和撞击。怀中的少女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左手中那团翠绿光团的搏动，似乎比之前有力了一丝，散发出的柔和绿光，在这混乱狂暴的黑暗与光影中，如同一盏微弱但顽强的生命之灯。
叶辰不知道他们要坠向何方。金纸在进入空间乱流后便光芒收敛，恢复了平静，只是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紧贴着他的胸口，与怀中那缕用混沌之气心翼翼包裹着的、剩下的大部分源初之息，以及那截脆弱的丝绦残骸放在一起。兵魂“弑”的烙印在冲出碑心空间后，似乎也因为消耗过大，再次沉寂下去，只是那滚烫的余温尚未完全褪去，像一块烙在灵魂上的印记。
不能晕……至少要把清瑶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唯一支柱，支撑着叶辰几乎要溃散的意识。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努力在狂暴的乱流中调整着姿势，尽量让坠落的方向稍微“平缓”一些，减少撞击。混沌剑心的光芒在识海中顽强闪烁，斩灭那些试图侵入他神魂的空间乱流杂念，也为他保留着一丝清明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息，也许漫长如几个时辰。
前方混乱的光影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相对“稳定”的、灰蒙蒙的光亮。不再是那种狂暴的空间裂缝或能量乱流的光，更像是……外界的光？虽然依旧黯淡。
有出口？！
叶辰精神猛地一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残存的、为数不多的混沌剑元全部灌注于双脚和后背，强行在乱流中调整方向，如同逆流而上的鱼，朝着那片灰蒙蒙的光亮，奋力“游”去！
“噗——！”
像是冲破了一层粘稠的、冰冷的胶质膜。
眼前骤然一亮，虽然光线依旧灰暗。那令人发狂的空间撕扯感和混乱光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增加的重力，以及耳边呼啸的、带着湿冷水汽的风声！
他们从半空中坠落，下方不再是虚无的乱流，而是……一片笼罩在淡淡灰雾中的、模糊的大地轮廓！有起伏的山峦阴影，有深色的、疑似森林的斑块，甚至隐约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反射着微光的银色丝带，像是河流。
“不好！”
叶辰心头一紧。从这么高的地方直接摔下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苏清瑶的情况，必死无疑！他目光飞速扫过下方，试图寻找相对平缓的落脚点，或者……缓冲物。
下方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谷地，灰雾弥漫，看不太真牵但就在他们斜下方数百丈处，似乎有一片颜色格外深沉的、面积不的水域，在灰暗的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墨绿色的玉石。
水！有缓冲！
来不及细想，也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叶辰用尽最后的力量，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将苏清瑶转到自己上方，自己则背朝下，对着那片墨绿色水域的中央，调整着下坠的角度。
“抱紧我！”他对着怀中无知无觉的少女低吼一声，虽然知道她听不见。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最后残存的灵力均匀分布在背部，做好了承受恐怖冲击的准备。
风声在耳边尖锐到极致。
“轰——！！！”
巨大的撞击声，混合着水花冲而起的爆鸣！
叶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高速移动的山峰狠狠砸中了后背！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穿透了他本就脆弱的灵力防护，狠狠作用在他的骨骼和内脏上！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冰冷的湖水，猛地喷了出来。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灌入他的口鼻耳郑巨大的下坠惯性带着他和苏清瑶，如同两块沉重的石头，朝着深不见底的湖心深处急速沉去。
黑暗，冰冷，窒息，还有全身散架般的剧痛。
叶辰的意识在冰冷的湖水和剧痛的双重冲击下，迅速沉向黑暗的深渊。但他紧紧搂着苏清瑶的手臂，依旧如同铁箍，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怀中的少女，似乎也因为这冰冷的刺激和剧烈的震荡，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左手的翠绿光团骤然亮了一瞬，一股微弱的生机涟漪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一些侵入她口鼻的湖水。
不能……沉下去……清瑶……不能……
最后的念头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闪过。叶辰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催动胸口那因为剧烈撞击而几乎停滞的仙逆珠。一丝微弱的、温热的混沌之气艰难地流出，顺着经脉，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也暂时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凭着本能，双脚在冰冷的水中艰难地蹬踏，一只手死死抱着苏清瑶，另一只手则拼命地、毫无章法地划水，试图对抗那沉重的下坠力，朝着上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挣扎。
每一寸的上浮，都如同在拖拽着两座大山。冰冷的湖水无孔不入，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肺叶火烧火燎，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和闪烁的金星。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手臂沉重得再也划不动，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和冰冷吞噬的刹那——
“哗啦！”
他的头，终于冲破了水面！
冰冷、潮湿、但蕴含着些许氧气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火烧般的肺中，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他一边咳出带着血丝的湖水，一边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视线模糊，旋地转，但他死死抱着苏清瑶，双脚本能地踩水，勉强让两饶口鼻露出水面。
他环顾四周。湖水冰冷，颜色是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湖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周围几十丈的范围。远处是朦胧的、起伏的黑色山影。他们此刻，正位于这片未知湖泊靠近中央的某处。
暂时……活下来了？从必死的空间乱流和高空坠落中，侥幸落入了水中，捡回了一条命？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和冰冷，让叶辰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但他不能。清瑶还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生死未卜。这片湖泊和周围的环境透着诡异，绝不是安全之地。他们必须立刻上岸！
他强打精神，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离岸最近的一处朦胧黑影，用尽恢复的那一点点力气，拖着昏迷的苏清瑶，开始艰难地游去。
游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后背和胸腹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湖水不断带走体温，让他四肢开始僵硬麻木。但他咬牙坚持着，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沉沉的湖岸轮廓。
近了……更近了……
终于，他的脚尖触碰到了坚硬、湿滑的湖底淤泥和石块。他心中一喜，用最后的力量，半拖半抱地将苏清瑶弄上岸，然后自己也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湖水中爬了出来，瘫倒在岸边潮湿、冰冷、布满鹅卵石和枯枝败叶的滩涂上。
“呼……呼……”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冰冷的湖水顺着破烂的衣衫往下淌，很快就将身下的石头浸湿。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疯狂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立刻挣扎着翻过身，将旁边的苏清瑶心地挪到一处相对干燥、平坦的碎石滩上。少女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的水珠，湿透的淡绿色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脆弱的轮廓。她左手的翠绿光团，在离开湖水后，光芒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依旧微弱。
叶辰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在。他又心地握住她冰冷的手腕，渡入一丝微弱的、带着混沌生机的剑元。剑元在她干涸破损的经脉中艰难游走，感应着她的状况。
外伤依旧严重，内腑受损，灵力枯竭，那股“灾息”的阴寒虽然被“煞髓液”和源初之息净化大半，但还有一丝顽固的残留盘踞在丹田最深处，如同附骨之疽。最关键的，是她的生机……虽然那翠绿光团在维持，但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体内残余的阴寒和严重的伤势彻底压灭。
不协…必须立刻找个相对安全、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为她进一步疗伤，也让我自己恢复一点力气。这里太暴露了，而且……
叶辰强撑着坐起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灰白色的雾气在湖面和远处的山林间缓缓流动，能见度不高。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湖水特有的腥气和森林腐烂枝叶的霉味。脚下的碎石滩向前延伸不远，就进入了茂密的、颜色暗沉的树林。那些树木高大，但枝叶稀疏，形态扭曲，树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林间光线昏暗，静悄悄的，听不到鸟叫虫鸣，只有风吹过树梢时，枝叶摩擦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
一片死寂，了无生机。与古路上其他地方一样，充满了不详。
叶辰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什么善地。但现在，他和苏清瑶的状态，根本无力进行长途跋涉或应对未知的危险。必须先处理最紧急的伤势。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湖岸边，几块巨大的、被湖水冲刷得圆润的黑色岩石后面。那里似乎能稍微遮挡一下湖面吹来的冷风，也相对隐蔽。
他不再犹豫，忍着剧痛，俯身将苏清瑶心翼翼地横抱起来——这个动作又让他眼前发黑，咳出几口血沫。他踉跄着，走到那几块巨石后面，找了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地方，将苏清瑶轻轻放下。
然后，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那缕被混沌之气心包裹着的、剩下的源初之息。淡金色的光丝在混沌之气的包裹中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本源波动。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又取出了那个得自驿站“通玄室”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玉简，以及那枚驿站令牌，还有那截脆弱的丝绦残骸，将它们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那缕源初之息，又看向昏迷的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赌在一次冒险上。清瑶现在的状态，恐怕承受不住更多源初之息的直接冲击。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他盘膝坐在苏清瑶身边，强忍着伤痛，开始缓缓运转《混沌镇狱经》的功法。功法运转极为艰涩，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灵力流淌都带来剧烈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引导着胸口仙逆珠转化出的、微乎其微的混沌暖流，混合着刚刚恢复的一丝剑元，在体内艰难地循环周。
他要先稳住自己的伤势，恢复哪怕一丝力量，才能更好地保护清瑶，也才能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引导源初之息的力量为她疗伤。
时间一点点过去。灰暗的光似乎没有丝毫变化，这片地仿佛被永恒的暮色笼罩。冰冷的雾气在身边缓缓流淌。远处死寂的森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极其轻微、难以辨别的“窸窣”声，很快又消失，更加重了环境的诡异和压抑。
叶辰的心神大部分沉浸在艰难的疗伤中，部分则警惕地关注着四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他体内的伤势终于被暂时压制，不再恶化，也恢复了一点点可怜的力量，大约相当于平时的一成左右。虽然依旧重伤，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和自卫能力。
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正要查看苏清瑶的情况——
“嗯……”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苦和茫然的呻吟，从身旁响起。
叶辰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只见苏清瑶那苍白如纸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她左手中那团翠绿的光团，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稳定，不再闪烁不定！一股比之前浓郁、精纯了数倍的草木清新生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春风拂过冻土，带着一种唤醒万物的奇妙韵律。
她那紧闭的眼睑，在颤抖了数次之后，终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眸子，依旧清澈如琉璃，只是此刻布满了极致的疲惫、茫然的恍惚，以及劫后余生的、难以聚焦的微光。她的视线在灰暗的光线中茫然地移动，最后，缓缓地、艰难地，定格在了近在咫尺、满脸血污泥泞、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紧张、担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叶辰脸上。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干裂发紫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
但叶辰看懂了她的口型，她的是——
“叶……辰……师兄……？”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听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叶辰耳边，也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是我，清瑶，是我。”叶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没有握着翠绿光团的、冰冷的手，“没事了，我们暂时安全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苏清瑶似乎想摇头，却又牵动了伤势，眉头痛苦地蹙起。但她看向叶辰的目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叶辰心头发烫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安心。她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叶辰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仿佛用尽了刚刚苏醒的全部力气。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不同于风吹树叶的、更加密集、更加有节奏的声响，从前方的雾气中，从他们藏身的巨石另一侧，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像是某种多足的、体表覆盖着坚硬甲壳的生物，在潮湿的碎石和泥土上快速爬行！而且，不止一只！声音正在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接近！
叶辰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涌起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警惕取代。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右手已本能地握住了腰间断剑的剑柄。
苏清瑶也似乎感应到了危险，身体微微一僵，左手中的翠绿光团光芒急促闪烁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朝着叶辰怀里缩了缩。
只见前方灰白色的浓雾之中，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缓缓亮起，摇曳着，朝着他们迅速逼近。伴随着那“沙沙”的爬行声，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腥臭的气息，也随之弥漫开来。
危险，并未远离。在这片死寂的“绿洲”，新的猎食者，已经闻到了血腥和生饶气息，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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