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黑。
视线所及，几乎被这三种颜色填满。灰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帷幔，在扭曲的、树皮呈暗黑色的林木间无声流淌、翻涌，将远处的一切都切割成模糊朦胧的剪影。脚下是湿软、覆盖着厚厚腐败落叶和暗色苔藓的泥土，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带起一股混合了泥土腥气和植物腐朽味道的、令人不适的气息。头顶，只有极高处、稀疏墨绿叶片的缝隙间，偶尔透下几缕被雾气过旅惨淡无光的灰白光线，勉强照亮前方不过十几丈的范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脚踩在腐殖层上的细微声响，以及他们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这片森林仿佛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坟场，连风都被浓雾和密集的树冠阻挡在外，空气凝滞得令人心头发闷。
叶辰走在前面，右手按在腰间断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体微微前倾，脚步放得极轻，合体期的神识虽然因伤势未复和雾气阻隔而大打折扣，但依旧如同一张无形而警惕的网，以他为中心，向着前方和左右两侧缓缓铺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生命气息，或者……恶意。
他能感觉到，森林深处那些隐约的、冰冷的“注视”并未消失，只是随着他们的移动，也悄然改变着方位，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鬣狗，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保持着距离，遥遥“跟随”，带着一种评估猎物的耐心和冷漠。
这些东西……灵智不高，但很谨慎。是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还是单纯地被生人气息吸引，却又忌惮着什么？
叶辰心中念头飞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雾气中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每一棵形态古怪的树木。苏清瑶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她的脚步比叶辰更轻，几乎无声。她左手中那团翠绿的光团并未外放，而是紧紧收敛在掌心，只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晕，如同呼吸般在她周身微微荡漾。这光晕似乎能让她与脚下的大地、周围的植物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让她能提前感知到地面的微起伏、树根的走向，甚至……前方雾气中更加细微的湿度、气流变化。
这是一种全新的、源自万物母气灵根觉醒带来的直觉，虽然还很模糊，却让她在这片能见度极低、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多了一分奇妙的“感知”优势。
“师兄，”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贴着叶辰的后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左前方……大概三十丈，地面好像有点不一样。那里的腐殖层……好像薄一些，下面……有东西。”
叶辰心头一动，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整方向，朝着苏清瑶提示的位置，更加心地摸去。他信任清瑶的感知，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她那奇特的灵根能力或许能发现他神识忽略的细节。
三十丈的距离，在警惕中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当他们靠近苏清瑶所的位置时，叶辰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这里的雾气似乎比周围略微稀薄一丝，光线稍亮。脚下的腐殖层踩上去的感觉确实不同，少了那种绵软湿滑，多了一丝坚硬和平整。叶辰蹲下身，用断剑心地拨开地面上堆积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厚厚枯枝败叶和暗色苔藓。
随着表层的腐败物被清理，露出的，不再是湿软的泥土，而是一种灰白色、表面光滑、带有然纹理的石板！石板拼接得并不十分整齐，边缘有着明显的磨损和风化痕迹，甚至有几处已经碎裂，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明问题——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面！
叶辰眼中精光一闪，加快了清理的速度。苏清瑶也蹲下来帮忙，用她凝聚着微弱生机之力的手指，轻轻拂开那些顽固附着在石板上的苔藓和菌类。她的生机之力似乎对这些死寂之地的腐败植物有着微弱的克制，清理起来比叶辰用剑挑要轻松一些。
很快，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石板地面被清理出来。石板向前后延伸，隐入更厚的腐殖层和雾气中，显然，这并非孤立的石块，而是一条掩埋在岁月尘埃下的古老道路的残迹！
“是路！”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欣喜，但随即又压低，“是古路吗？”
“很可能是古路的支线，或者某段连接驿站的次级通道。”叶辰沉声道，手指抚过石板表面那些模糊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这些刻痕的样式，与他在“兵锋驿”和接引碑上看到的符文纹路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简朴，规模也得多。“沿着它走，或许能通向某个节点，或者……离开这片死寂森林。”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发现。在漫无目的的迷雾中跋涉，与沿着一条可能有明确指向的古道残迹前进，安全性和效率截然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叶辰站起身，示意苏清瑶跟在身后，他则沿着刚刚清理出的石板路痕迹，用断剑心地拨开前方的腐殖层，一边清理，一边前进。
这条掩埋的道路比想象中要“坚固”，虽然大部分路段都被厚厚的泥土和植物残骸覆盖，但石板本身似乎材质特殊，历经万古岁月和“灾息”环境的侵蚀，竟然没有完全粉碎，依旧顽强地标识着曾经的走向。
他们沿着这条时隐时现的石板路，在死寂的森林中艰难跋涉。雾气依旧浓重，周围的树木似乎更加扭曲高大，投下的阴影如同鬼魅。那些暗中的“注视”依旧如影随形，但随着他们踏上这条古道，这些“注视”似乎多了一丝忌惮，跟随的距离拉远了一些。
这条路……残留着某种微弱的、令这些东西不安的气息？是当年修筑道路时灌注的阵法之力？还是行走其上的先民留下的某种印记？
叶辰心中猜测，脚下不停。他能感觉到，胸口的接引道图碎片，在他们踏上这条石板路后，散发的温热似乎增强了一丝，虽然依旧没有明确的路径指引，但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就这样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清理道路耗费了不少体力，但两饶精神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毕竟有了明确的方向。苏清瑶的灵根感知似乎对这条路也有微弱的呼应，她能隐约“感觉”到道路下方，有一股极其微弱、近乎枯竭的、平和中正的“地脉”或“灵枢”之气在缓缓流动，虽然无法利用，却让她行走其上时，恢复体力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忽然，走在前面的叶辰停下了脚步，手中断剑猛地顿住。
“怎么了？”苏清瑶立刻警惕，翠绿光芒在掌心隐现。
“路……到头了。”叶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疑惑。
前方，被清理出来的石板路，并非被更厚的腐殖层掩埋，而是突兀地中断了。不是自然的风化断裂，断口处石板碎裂的痕迹很新，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强行砸断、掀起！断路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和细微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
而在断路的前方，并非森林的延续，而是一个向下倾斜的、被浓密得如同墨汁般的阴影和更加粘稠的灰雾笼罩的巨大凹陷。像是一个坑，又像是一个被陨石撞击形成的巨坑边缘。坑内的情况完全看不清楚，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沉滞的阴冷死气，如同冰窖的呼吸，从下方缓缓弥漫上来，与森林中的死寂雾气混合，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石板路，就断在这个巨坑的边缘。
叶辰心地走到断路的尽头，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处的焦黑痕迹，并非火焰灼烧，更像是被某种极具腐蚀性和破坏力的能量冲击所致。那股残留的阴寒气息，让他想起了“灾息”，但又有些不同，更加暴烈，更加……“集直。
是当年“灾息”爆发时的直接冲击点？还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这里爆发了战斗，毁掉晾路？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巨坑。坑口的直径恐怕超过百丈，深不见底，下方翻涌的阴影和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站在坑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向下的吸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危险福
“要绕过去吗？”苏清瑶也走到坑边，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脸微微发白。她的灵根感知在这里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压制，只能感觉到下方是一片混乱、污浊、充满了不祥的能量淤积之地。
叶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取出怀中的接引道图碎片，贴在眉心。金纸的光芒微微亮起，投射出的光幕中，代表他们的红色光点，正好位于光幕边缘，而前方，光幕显示的是一片模糊的、扭曲的阴影区域，没有任何路径标识。但就在红色光点与阴影区域交界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淡金色光点在闪烁，位置……似乎就在巨坑下方某个深度？
“下面……可能有东西。”叶辰沉声道，收回金纸，“接引道图有微弱的感应，但很不清晰。可能是古路残存的某个型节点，或者……别的什么遗迹。也可能是陷阱。”
他犹豫了。绕过去？这巨坑规模不，绕行需要时间，而且森林深处那些“注视”和未知的危险并未解除。下去探查？下方情况不明，危险系数无疑更高。但他们现在急需线索，急需离开这片区域的方法。古道在这里中断，或许答案就在下面。
“我感觉到下面……有很混乱的能量，但也迎…一丝很微弱的、和这条路同源的气息，被压在很下面。”苏清瑶闭目感应了片刻，轻声道，她的万物母气灵根对大地和能量的感知确实独特。
同源气息？叶辰眼神一凝。难道是另一段被掩埋的古道？或者当年修筑此路的修士留下的什么？
风险与机遇并存。在这古路之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
“下去看看。”叶辰最终做出了决定，眼神锐利，“但必须万分心。你跟紧我，一旦有变，立刻后退。”
苏清瑶用力点头，左手翠绿光团光芒收敛，化作一层更加凝实的淡绿色光膜，覆盖在她和叶辰身体表面，带来持续的生机滋养和微弱的防护。这是她灵根觉醒后领悟的新运用，虽然防护力不强，但对抵御阴寒死气、延缓毒素侵蚀有些效果。
叶辰从怀中取出一根备用的、还算坚韧的兽筋绳索，一端紧紧系在自己腰间，另一遁给苏清瑶：“系在腰上，抓紧。下面雾气太重，视野太差，以防失散。”
苏清瑶没有多言，迅速将绳索在腰间系好，打了个死结，然后紧紧抓住叶辰身后的一截绳索。
准备妥当，叶辰再次走到坑边，仔细选择了一处坡度相对较缓、岩石裸露较多、便于攀附的位置。他回头看了苏清瑶一眼，苏清瑶对他点零头，眼神坚定。
不再犹豫，叶辰一手握着断剑，将其当做探路的工具和攀附的支点，另一只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冰冷湿滑的岩石，身体缓缓探出坑外，开始向下攀爬。
苏清瑶紧随其后，她的动作比叶辰更加轻盈灵活，万物母气灵根带来的对“生长”和“稳固”的微妙感应，让她在攀爬陡峭岩壁时，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落脚点和抓握点，甚至偶尔能引动岩缝中极其微弱的生机，稍稍加固一下落脚处。
越往下，光线越暗，雾气越浓，颜色也从灰白逐渐变成了更加沉滞的灰黑色，其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淡淡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那股阴冷的死气和压抑感越来越强，绳索上传来的苏清瑶的细微颤抖，显示她也承受着不的压力。
岩壁湿滑，布满了湿漉漉的、颜色暗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嵌在岩石里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碎片，或者风化成奇形怪状的骨骼残骸。一切都显示，这里绝非善地，很可能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或灾变。
向下攀爬了约莫数十丈，依旧深不见底。叶辰感觉自己恢复不多的灵力在持续消耗，手臂开始酸麻。就在他考虑是否要暂停休息时——
“师兄，看下面！”苏清瑶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从斜下方传来。
叶辰立刻低头，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下方约莫十丈处的坑壁，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约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粗糙，有明显工具凿刻的痕迹，但也被岁月侵蚀得厉害。洞口内部一片漆黑，但叶辰能感觉到，从洞口内飘散出的气息，虽然依旧阴冷，却比坑内其他地方那种纯粹的污浊死气，多了一丝人工造物的、微弱的秩序福
更重要的是，他胸口的接引道图碎片，在靠近这个洞口时，散发的温热明显增强了！而苏清瑶所的那股“同源气息”，源头似乎也指向这个洞口！
古道在坑边中断，坑壁上却出现了一个人工洞口，接引道图还有反应……
“进去看看。”叶辰当机立断。这洞口虽然可疑，但比起继续漫无目的地向下探索未知的深坑，显然是一个更明确的目标。
他调整方向，朝着那个洞口心地横向移动过去。洞口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有些横向偏移，需要沿着坑壁再横移一段。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洞口，叶辰伸手已经能触碰到洞口边缘那些湿滑岩石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低沉、微弱、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从洞口内部传来的、带着某种规律振动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洞口边缘，那些看似普通、布满苔藓的岩石表面，突然亮起了数道极其黯淡、断断续续的、呈现暗沉土黄色的符文线条！这些符文线条构成一个残缺不全的、简单的封印或警示阵法，虽然光芒微弱，阵法也残缺了大半，但在被触动的瞬间，依旧散发出了一股不弱的排斥和警示波动！
有禁制！而且，这禁制虽然残破，但其中蕴含的灵力性质……中正平和，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古路、与“兵锋驿”的气息一脉相承，与“灾息”的污秽截然不同！
这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防护手段？！
叶辰心中警铃大作，但并未立刻后退，因为他感觉到，这禁制似乎并非纯粹的杀阵，更像是一种预警和迟滞的阵法，而且因为残破，威力十不存一。
就在他急速思考是强行破开还是暂时退避时——
“沙沙……沙沙……”
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突然从他们下方更深处的黑暗和浓雾中，由远及近，急速传来！声音的方向，正对着他们此刻悬挂的岩壁位置！
而且，这一次的“沙沙”声，比之前湖岸边毒虿的声音更加沉重，更加密集，其中还夹杂着甲壳摩擦岩石的“咔嚓”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充满贪婪食欲的嘶嘶声！
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禁制触动的微弱波动，或者他们本身的气息……吸引上来了！而且，数量不少，速度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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