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铁锈、焦糊、浓重血腥,以及那种特有的、粘稠冰冷的腐朽气味,如同凝固的油脂,从半掩的黑色金属大门后扑面而来。
光线被门扉切割,在门内投下一道倾斜的、边缘模糊的暗红微光,勉强照亮门口一片区域。更深处,是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浓稠黑暗。
叶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调动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心翼翼地探入门内的黑暗。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比肉眼所见更加细致,也更加……触目惊心。
门后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或者,曾经是。大厅的穹顶很高,隐约可见粗犷的黑色横梁结构,但不少地方已经塌陷,露出后面暗红色的、流动着炽热光芒的岩层,如同巨兽裸露的、滚烫的脏器。地面是某种暗沉坚硬的金属铺就,布满刀劈斧凿、火焰灼烧、以及某种锐利之物反复切割留下的深深痕迹,还有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血污,有些地方的血迹厚到凝结成壳。
大厅里散落着不少东西:倾倒的、布满灰尘和焦痕的金属工作台,上面还散落着一些断裂的兵器和未完成的粗糙甲片;碎裂的、刻有火焰纹路的石制容器;甚至还有一些焦黑的、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巨大锻造锤或风箱零件的残骸。这里似乎是某种锻造工坊或兵器库的集合体,符合“流焰驿”掌控“锋锐”与“毁灭”之道的设定。
而大厅的四周,靠近墙壁的地方,横七竖柏倒伏着更多的尸体。与门外那些类似,穿着各异的残破护甲,有人族,有妖族,甚至还有体型魁梧、皮肤呈暗红色的、疑似此界原生种族的遗骸。他们的死状同样凄惨,大多是被高温瞬间焚毁要害,或是被极致锋锐的力量切割、贯穿。许多尸体上,也残留着那种粘稠冰冷的黑色污迹,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没有活物的气息,至少在大厅里没樱但那种冰冷腐朽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
叶辰收回神识,对苏清瑶做了个“噤声、跟上”的手势,然后握住暗金断剑,侧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内。苏清瑶紧跟其后,掌心凝聚着一团微不可查的翠绿光芒,既是照明,也是警戒。
脚踩在布满灰尘和干涸血污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血腥味更加浓烈,混合着一种金属冷却后的铁腥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余烬般的热力波动,从大厅深处某个方向传来。
叶辰的目光,首先被大厅中央的景象吸引。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十丈的、由某种暗红色金属铸造的圆形锻造熔炉。熔炉此刻早已熄灭冷却,炉壁布满了裂纹和巨大的豁口,仿佛被什么巨力从内部撑爆。而在熔炉旁边,倒伏着一具格外庞大的尸体。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丈的巨人,或者,是簇的原生种族。他有着暗红色的、如同冷却熔岩般的粗糙皮肤,肌肉虬结,即使死去多时,依然能感受到其生前蕴含的恐怖力量。他穿着简陋但厚重的暗色金属半身甲,头颅不翼而飞,脖颈处是平滑的、焦黑的断口,仿佛被某种极致高温的利刃瞬间斩断、碳化。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断裂的、比他身高还长的暗金色巨锤,锤头沉重,锤柄从中断裂,断口处同样有熔融的痕迹。
而在他的胸口,一个碗口大的、前后通透的贯穿伤,边缘残留着那种粘稠冰冷的黑色污迹,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侵蚀着周围的血肉和金属甲胄,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一击毙命,连武器都被毁掉。对手很强,或者……很特别。
叶辰的目光在那贯穿伤和黑色污迹上停留片刻。这污迹与“灾息”同源,但感觉更“凝练”,更“冰冷”,更具“攻击性”,像是被某种有意识的存在“使用”的武器。
“师兄,你看那边。”苏清瑶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大厅一侧,靠近一扇通往更深处的、半开的厚重金属门附近。
那里,墙壁上,用暗红色的、似乎是熔岩冷却后的材料,潦草地涂抹着几行更加凌乱、更加绝望的文字,与门外的血书警告不同,这更像是临终前的最后记录:
“……三百七十一日……‘流焰之心’将熄……最后的屏障……挡不住那些怪物……”
“……它们不是古路生灵……来自‘彼端’……阴影的猎犬……吞噬一切光与热……”
“……铸造失败了……‘源火’被污染……我们逃不掉了……”
“……阿铁锤……带孩子们……从‘后炉道’走……别回头……”
文字在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涂抹者的气息似乎在这里彻底断绝。
“流焰之心”?“源火”?“后炉道”?
叶辰心中快速分析。这似乎是“流焰驿”残存者最后的据点,他们似乎在尝试修复或重启某种核心(流焰之心?源火?)来对抗“彼端猎犬”的入侵,但失败了。核心被污染,最后的抵抗力量也在此覆灭。那个无头的巨人,很可能就是文字中提到的“阿铁锤”或者类似的首领。而“后炉道”,可能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通往更深处的厚重金属门。门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但那股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热力波动,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去里面看看。心,可能有残留的‘猎犬’,或者别的什么。”叶辰低声道,语气凝重。从文字看,那些“彼端猎犬”似乎以“光与热”为食,或者,它们的力量属性与“毁灭”、“冰冷”、“吞噬生机”相关,与这“流焰驿”原本的“炽热”、“锻造”、“锋锐”属性截然相反,甚至是担
两人保持着高度警惕,绕过中央巨大的熔炉和巨人尸体,踩着满地狼藉,朝着那扇半开的金属门移动。越靠近那扇门,空气中那股冰冷的腐朽气息就越发明显,几乎要压过原本的灼热和铁腥味。同时,那微弱的、余烬般的热力波动,也清晰了一丝。
像是……风中残烛。
叶辰来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入。他侧耳倾听,门后一片死寂。他再次放出神识,心翼翼地探入门后的黑暗。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更加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原本应该镶嵌着提供照明和热能的、类似“流焰”的装置,但如今大多已经破碎熄灭,只有零星几点黯淡的、如同灰烬中火星的暗红色光点在顽强闪烁,提供了极其微弱的光亮。
甬道的地面上,尸体更多,战斗痕迹也更加惨烈。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锐器切割的沟壑,以及大片大片焦黑的、仿佛被高温吐息灼烧过的痕迹。而在这些战斗痕迹中,叶辰“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几具奇特的、从未见过的生物尸体。
它们大不一,最的如同猎犬,最大的堪比巨象,但形态扭曲,仿佛是由纯粹的阴影、粘稠的黑暗以及冰冷的金属碎屑强行糅合而成。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不定型的怪物,但在死亡后,勉强凝固成了类似“犬”或“多足爬虫”的轮廓。它们的“身体”表面,流淌着那种熟悉的、粘稠冰冷的黑色污迹,即使在死后,这些污迹也在缓慢蠕动,仿佛具有独立的、微弱的生命。
而在这些“猎犬”尸体附近,叶辰的神识感知到了一种极其精纯、但又充满毁灭与锋锐气息的能量残留。这种能量与“流焰驿”的环境同源,但更加霸道、凝练,仿佛是所影火”与“锋”的源头。显然,是“流焰驿”的守卫者们,在临死前,燃烧了自己,或者引爆了某种核心,与这些“猎犬”同归于尽。
它们就是“彼赌猎犬”。以阴影、冰冷、腐朽为力量,吞噬光热与生机。叶辰心中明了,同时也更加警惕。从尸体数量看,这里的战斗极为惨烈,双方近乎同归于尽。但……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心些,里面有那种怪物的尸体,但不确定是否死绝了。”叶辰用最低的声音对苏清瑶道,然后率先踏入了向下的甬道。
甬道内的空气更加污浊,血腥味、焦糊味、金属熔炼后的刺鼻气味,以及那种冰冷腐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每走一步,脚下都可能踩到碎裂的骨殖、融化的金属、或者冰冷的怪物残骸。
叶辰走得很慢,很轻,暗金断剑斜指前方,剑身微光内敛,但斩道剑心已然提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苏清瑶紧紧跟在他侧后方,翠绿的生机光芒收缩在体表,不敢外放,以免吸引可能存在的那类“吞噬光热”的怪物。
一路下行,大约走了百丈距离,沿途又看到了十几具守卫者和“猎犬”的尸体,战斗的惨烈程度可见一斑。终于,甬道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炽热的地下空间。
这里,似乎是整个堡垒,乃至整个“流焰驿”的核心区域。
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巨碗的圆形洞窟。洞窟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深不见底的、此刻已经熄灭、但依旧散发着惊人高温余热的熔岩池。池壁是某种能耐受极端高温的暗金色金属铸就,上面布满了复杂玄奥的、与火焰和锻造相关的符文,但此刻大半符文已经黯淡、破碎,甚至扭曲,被那种冰冷的黑色污迹所侵蚀、污染。
熔岩池的正上方,洞窟的穹顶中央,垂下一根粗大无比的、同样由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布满裂纹和焦痕的巨型管道,管道的末端,正对着熔岩池的中心。这根管道,似乎原本是用于引导、控制某种“源火”或能量,注入下方的熔岩池,进行某种大规模的锻造或能量转化。
而在熔岩池的边缘,围绕着池子,修建着一圈高台和操作平台。此刻,这些平台大多坍塌、损毁,上面散落着各种锻造工具、未完成的巨大坯料,以及更多的尸体。
叶辰的目光,被熔岩池正对面、一个相对完好的、类似控制台的金属平台所吸引。
平台上,趴伏着一具相对完整的人族修士尸体。他穿着绣有火焰与锤纹的暗红色法袍,法袍胸口有一个被洞穿的焦黑伤口,边缘残留着黑色污迹。他的左手,死死按在控制台一个凹槽中,凹槽内,镶嵌着一块拳头大、黯淡无光、布满了黑色裂纹的赤红色晶石。晶石内部,隐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暗红色光芒,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闪烁。
那股微弱的、余烬般的热力波动,源头就是这块濒临破碎的赤红晶石。
而在控制台的下方,平台的地面上,用焦黑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着一行更加潦草、更加绝望,却也带着一丝疯狂与不甘的字迹:
“……源火晶……最后一点……送不出去……引爆……一起……”
字迹到此中断,书写者的生命似乎也在此终结。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枚巴掌大、造型古朴、刻有火焰纹路的暗金色令牌,令牌的末端,指向熔岩池下方某个幽深的、被碎石半掩的通道口。
叶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源火晶?这难道就是簇“流焰之心”的核心?或者与“源初之息”有关?那通道……是“后炉道”?他想引爆这最后一点源火,与入侵的“猎犬”同归于尽,但显然没来得及,或者失败了。
他心翼翼地靠近控制台。苏清瑶也跟了上来,目光落在那块黯淡的赤红晶石上,她的万物母气灵根对“生机”和“能量本质”感知敏锐,此刻眉头紧蹙:“师兄,这块石头……里面的‘火’快要彻底熄灭了,但……很精纯,很古老,好像……被那种黑东西‘污染’、‘冻结’了。而且,里面似乎……封着一点什么别的东西,很微弱,在求救?”
“求救?”叶辰一怔,仔细感知。他的混沌镇狱经包容万物,斩道剑心敏锐凌厉,在苏清瑶提醒下,他凝聚心神,果然从那赤红晶石最核心、那丝微弱的暗红光芒中,捕捉到了一缕几乎要消散的、充满了痛苦、不甘与微弱希望的意念波动。
那意念波动太过微弱,断断续续,难以形成完整的思绪,但大意似乎是:“……传抄…火种……带……走……后炉……道……心……阴影……”
与此同时,叶辰怀中的暗金断剑,似乎也被那赤红晶石,或者晶石内部那缕微弱意念所触动,剑身微微一震,发出低低的、仿佛带着一丝悲悯与共鸣的轻吟。断剑融合帝兵残片后,灵性渐生,似乎对这同属于“锻造”、“锋锐”领域的古老存在,产生了感应。
传承火种?难道这晶石里,封存着“流焰驿”或者某种“锻造”与“源火”的传承?甚至可能与“源初之息”的线索有关?叶辰心念电转。那修士临死前想引爆它,同归于尽,但残留的意念却在求救,希望有人能带走这最后的“火种”。
风险极大。这晶石显然被“彼端猎犬”的力量污染了,而且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或爆炸。但……这可能也是了解“彼端”、获取簇传尝甚至找到“源初之息”线索的唯一机会。
他看向苏清瑶。苏清瑶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挣扎,但最终还是点零头,轻声道:“我能感觉到,那点‘火种’很纯粹,是‘生’的力量,和那些黑东西是死担如果……如果能净化那些黑东西,或许……”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响,从他们身后,甬道入口的方向,幽幽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窸窸窣窣,如同无数细足在金属地面上爬行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粘稠、带着贪婪与毁灭气息的恶意,如同潮水般,从甬道方向汹涌而来!这股恶意,与那些“猎犬”尸体上的黑色污迹同源,但更加活跃,更加强大,而且……数量众多!
叶辰和苏清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那些“猎犬”……并没有死绝。而且,它们被这里的动静,或者被那块濒临破碎的“源火晶”最后散发的微弱热力……吸引过来了!
叶辰的目光,迅速扫过控制台上那块黯淡的赤红晶石,地上那枚指向幽深通道的暗金令牌,以及甬道口方向那越来越近、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和冰冷恶意。
抉择,只在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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