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藤蔓被拨开一道缝隙，一股远比洞内浑浊、湿冷、带着隐约腐烂甜腥的气息立刻涌了进来。叶辰侧身站在缝隙边，没有立刻出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外面依旧是那片被厚重雾障笼罩的洼地。但雾障的颜色似乎比他们逃进来时更深了些，暗红中掺杂了更多不祥的紫黑，翻滚搅动的幅度也更大，仿佛下面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撕扯。远处，混沌泉眼的方向，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像潮汐般一阵阵传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律动，与之前纯粹的心跳声不同，这次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更活跃了。叶辰心头微沉。那黑暗显然没有因为之前的喷发而沉寂，反而在积蓄力量，或者……在适应着什么。
“外面的雾……好像更毒了。”苏清瑶站在他身后半步，眉头紧蹙。她体内的万物母气灵根对能量变化异常敏感，此刻传来清晰的排斥和警示福“而且，好像多了些别的东西。”
叶辰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除了雾障本身的混乱能量和黑暗的侵蚀气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但异常锋锐冰冷的意念残留——是那个大乘期黑袍饶剑意！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且被雾障和黑暗气息严重干扰，但确实存在。就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浑浊的池塘，虽然化开，但痕迹还在。
轮回殿的人……也进来了？还是他们的标记穿透了空间，留下了感应？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走。”叶辰不再犹豫，当先侧身从藤蔓缝隙中钻出。身体穿过缝隙的刹那，那股熟悉的、粘稠湿冷的压迫感立刻包裹上来，但比之前全盛时期弱了不少，至少呼吸还算顺畅。伤势恢复了六七成，灵力也恢复了近半，更重要的是，对“斩”之真意和混沌剑心的融合更进一步，让他对这恶劣环境的抗性增强了许多。
苏清瑶紧随其后。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周身自然流转着一层淡薄的、翠绿与灰蒙交织的混沌光晕，将靠近的污浊雾气和混乱能量悄无声息地排斥、转化。她的万物母气灵根在吸收了洞穴中那缕源初之息碎片的灵韵后，似乎完成了一次的蜕变，对混沌能量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恢复速度也快了不少。
两人没有立刻向泉眼方向前进，而是先隐蔽在洞口附近几块被能量冲刷得奇形怪状的巨石阴影中，仔细观察四周。
洼地一片狼藉。之前战斗的痕迹还在，坑洞、沟壑、烧灼和冰冻的印记，散落的暗红晶体碎片。但多了一些新的东西——地面上，某些区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仿佛有生命的暗色苔藓，苔藓微微蠕动，散发着与黑暗同源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一些雾障特别浓稠的地方，隐约有扭曲的、不成形的影子缓缓飘过，发出细微的、仿佛咀嚼般的窸窣声。
黑暗在侵蚀、同化这片区域。叶辰和苏清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那黑暗不仅囚禁着源初之息，还在向外扩张它的“领域”。
“金纸有反应吗？”苏清瑶低声问。
叶辰取出怀中的金纸。吸收了源初之息碎片后，金纸的质感更加温润厚重，表面的星图也清晰了不少。此刻，金纸正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其中代表“混沌泉眼”的那个节点，光芒尤其明亮，并且不断有细微的涟漪从节点处扩散，指向泉眼中心偏下的某个位置。与此同时，金纸对周围环境的感应也增强了，能隐约“看”到雾障中能量流动的薄弱点和危险区域。
“有，指向很明确。而且……似乎能提供一些简单的环境预警。”叶辰将金纸的感知共享给苏清瑶一部分。在他“眼”中，前方的雾障不再是均匀一片，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光晕，颜色越深、波动越紊乱的区域，代表能量越狂暴或隐藏着未知危险。
“太好了！”苏清瑶眼睛一亮，“这样我们能避开不少麻烦。”
“未必。”叶辰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被金纸标记出的、相对“平静”的区域。“平静，有时候也可能是陷阱。那些东西……”他指了指地面上蠕动的暗色苔藓和雾中飘忽的影子，“可能更喜欢待在能量相对稳定的地方，守株待兔。”
他沉吟片刻，道：“我们走‘边缘’。金纸显示，从我们这里到泉眼，如果沿着洼地边缘的岩壁走，虽然路线曲折，要绕开几处能量乱流特别强的‘风口’，但大部分区域能量相对中和，被黑暗侵蚀的迹象也最轻。而且，岩壁上有不少可供落脚和隐蔽的凸起。”
“听你的。”苏清瑶没有异议。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叶辰选定的路线，开始向混沌泉眼方向迂回前进。他们行动极其心，尽量不发出声音，避开地面上的暗色苔藓和明显不正常的能量旋危叶辰将金纸的感知开启到最大，如同在黑暗中多了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苏清瑶则全力收敛自身生机波动，同时外放一层极淡的混沌力场，进一步隔绝气息，并尝试“安抚”沿途躁动的能量粒子，让他们的经过更加悄无声息。
路上并不平静。尽管选择了相对安全的路线，但混沌泉眼附近的环境本身就充满变数。他们遇到了几波在雾障中游荡的、被黑暗气息轻微侵蚀的雾兽残骸，这些残骸失去了核心意识，只凭本能蠕动、吞噬，威胁不大，但数量不少，处理起来麻烦。叶辰没有动用斩道剑，以免剑意波动引起更深处的注意，只是以指代剑，凝练“斩”意于指尖，无声无息地点碎其核心。苏清瑶则负责清理痕迹，用混沌之力将残骸“消融”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散入雾郑
他们还遭遇了一次范围的能量潮汐。雾障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数道五彩斑斓、却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乱流如同鞭子般抽打过来。两人险险躲到一处岩壁凹陷处，撑起灵力护罩硬抗了过去。护罩剧烈波动，但终究撑住了，只是消耗不。
越靠近泉眼，环境越发诡异。雾障的颜色逐渐从暗红紫黑，向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灰黑色过渡。空气中的黑暗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如同冰冷的油脂附着在皮肤上，不断试图往毛孔里钻。那股沉闷的、如同巨大生物呼吸般的律动也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呼气”，都带来更强的黑暗侵蚀和精神压迫；每一次“吸气”，则产生一股微弱的、朝向泉眼的吸力。
地面上的暗色苔藓越来越厚，甚至开始生长出一些扭曲的、类似菌菇或触手的结构，微微摆动。雾中那些扭曲的影子也更加凝实，偶尔能看清一些支离破碎的、仿佛无数痛苦面孔揉合在一起的轮廓，发出无声的哀嚎。
压力巨大。叶辰感到胸口那道残余的灾息剑气在黑暗气息刺激下隐隐作痛，识海中的混沌剑心也承受着持续不断的冲击。苏清瑶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她的万物母气灵根虽然能转化部分黑暗能量，但负荷同样不轻。
“快到了。”叶辰低声道，目光穿透愈发稀薄（但颜色更深）的雾障，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那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灰黑色漩涡轮廓——混沌泉眼的本体。与之前看到的灰白色不同，此刻的泉眼，超过三分之二的区域都被那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浸染，只剩下边缘一圈还在顽强地闪烁着黯淡的灰白光芒，仿佛在抵抗着最终的吞噬。
而在那黑暗漩涡的中心偏下方，金纸感应的目标位置，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洞穴中碎片同源的翠绿色灵韵，在黑暗的包裹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残烛，正是“源初之息”被囚禁的核心所在！
但同时，叶辰也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在那黑暗漩涡的边缘，那圈尚未被完全吞噬的灰白能量与黑暗交界处，赫然趴伏着两个庞大的身影！
一个是那头晶石巨蜥！它竟然还没死！但状态极其糟糕。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被黑暗侵蚀出的焦黑伤口，暗金色的晶体甲壳大片剥落，露出下面腐烂流脓的血肉。它的一只眼睛彻底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另一只眼睛也暗淡无光，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诡异的、被黑暗侵蚀后的浑浊。它趴在漩涡边缘，下半身浸泡在灰白能量中，似乎想借助泉眼本身的能量抵抗黑暗侵蚀、修复伤势，但上半身和头颅却暴露在黑暗弥漫的区域，不断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嘶吼。
另一个，则是那雾兽王残存的核心——那颗暗红色的光球！光球比之前了数圈，光芒黯淡，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它悬浮在晶石巨蜥不远处，同样一半在灰白能量中，一半在黑暗里，光球不断明灭，试图吸收灰白能量修复自身，却又被黑暗不断侵蚀、撕扯，发出滋滋的哀鸣。
这两个之前还生死相搏的怪物，此刻却因为共同对抗黑暗侵蚀，勉强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中，龟缩在泉眼边缘这最后的“安全区”，苟延残喘。
而在它们更外围，靠近叶辰和苏清瑶方向的黑暗雾障中，影影绰绰，似乎还潜伏着其他一些被黑暗吸引或侵蚀的扭曲存在，散发着贪婪和疯狂的气息，却又忌惮着泉眼本身残存的力量和那两个苟延残喘的领主级怪物，不敢过于靠近。
前有黑暗漩涡和囚禁的源初之息，中有两个重色余威犹在的怪物堵路，外围还有虎视眈眈的黑暗爪牙。
局面，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叶辰和苏清瑶潜伏在一块巨大的、被能量冲刷得如同蘑菇般的岩石后面，屏息观察着。从这里到泉眼边缘，还有最后百余丈的距离，但这百余丈，将是真正的死亡区域。
“怎么办？”苏清瑶传音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那两个怪物虽然重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便一个临死反扑都不是他们能轻易接下的。更别提还要防备黑暗本身和外圈的爪牙。
叶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死死盯着漩涡中心那点微弱的翠绿灵韵，又看了看金纸上清晰的指引，最后扫过那两个在痛苦中挣扎的怪物，以及外围那些躁动的阴影。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清瑶，”他缓缓传音，声音冷峻，“你的灵根，现在能模拟、或者引动多大范围的、精纯的混沌生机气息？要像……真正的源初之息泄露那样。”
苏清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叶辰的意图，脸微微发白：“我……可以试试，全力催动的话，短时间模拟出一片区域的强烈生机波动，应该可以。但肯定比不上真正的源初之息，而且消耗会很大，之后我可能……”
“不需要持久，只要一瞬间，足够‘明亮’，足够‘诱人’。”叶辰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我们不需要正面击败它们，只需要让它们……自己乱起来。”
他指了指外围那些躁动的阴影，又指了指那两个在痛苦中挣扎、对“生机”和“能量”极度渴望的怪物。
“黑暗囚禁着源初之息，这些被黑暗侵蚀的东西，本能会渴望吞噬生机来对抗侵蚀、或者变得更加强大。而那两个大家伙，更需要生机来疗伤、保命。”叶辰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如果你在远处，制造一个‘源初之息泄露’的假象，把它们，还有外围那些东西的注意力都引开……”
“那我们就能趁机潜入泉眼边缘，尝试接触真正的源初之息！”苏清瑶接道，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充满担忧，“可是那样你会很危险！你要一个人面对泉眼的黑暗，还有可能残留的……”
“总比我们一起被围在中间强。”叶辰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有金纸指引，有斩道剑护身，对黑暗的抗性比你强。你只需要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然后立刻远遁，到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那个备用汇合点等我。如果……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出来，你就立刻离开，回青藤部落，找机会离开这片森林。”
“不行！”苏清瑶脱口而出，抓住叶辰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要去一起去！”
“清瑶。”叶辰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担忧而泛起水光的眼睛，语气放缓，却异常坚定，“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的能力更适合制造混乱和远遁，我的剑和道，更适合应对黑暗和囚禁。分工合作，才有生机。相信我。”
苏清瑶张了张嘴，看着叶辰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和深藏的关切，最终，抓着叶辰手臂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眼中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同样坚定的眼神。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我信你。但你一定要活着出来。林玥师姐还在等你，我……我也在等你。”
叶辰心中微微一颤，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冰凉而柔软。“我会的。”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最后确认了一遍计划细节和备用汇合点的位置。苏清瑶开始默默调整气息，将体内万物母气灵根的力量缓缓调动、压缩，准备那关键的一击。叶辰则最后检查了一遍斩道剑和金纸的状态，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
时间，在压抑的黑暗律动和怪物痛苦的嘶鸣中，一分一秒过去。
当苏清瑶对叶辰微微点头，示意准备就绪时，叶辰也对她点零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和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
行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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