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冰冷的海水,拖拽着意识不断下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仿佛沉在万丈海底的窒息感,和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钝痛。骨头好像全碎了,内脏搅成了一团,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全身的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像沉睡了万年。一点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落在意识深处。
是金纸。
那张承载着接引星图、此刻却多了一道翠金印记的金纸,正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度。那热度并不炽烈,却异常坚韧,如同寒冬荒野中的一点篝火,顽强地驱散着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的冰冷与死寂,也勉强维系着他那缕即将散去的生机。
叶辰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关节传来生锈般的滞涩和针扎的刺痛,但确实能动了。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握着金纸的手,挪到眼前。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光线很暗。他躺在一处狭窄的岩壁缝隙里,身下是潮湿冰冷的石头,硌得生疼。缝隙上方被扭曲的钟乳石和墨绿色的藤蔓交错覆盖,只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岩石气味、淡淡的腐烂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苏清瑶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混沌灵力残留。
这里不是之前那个隐藏洞穴。似乎是混沌泉眼外围某处不起眼的岩壁裂隙。金纸最后的力量,大概只够把他随机传送到这片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裂缝外面。视野被藤蔓和石柱遮挡了大半,只能看到远处雾障依旧翻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但那种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许多,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孔不入。泉眼方向隐约还有低沉的、仿佛余怒未消的闷响传来,但已经不再有规律的心跳或呼吸福
黑暗的源头……被重创了?还是暂时沉寂了?
叶辰顾不上细想,他现在连思考都感到头痛欲裂。他必须先弄清楚自己的状况。
他尝试内视。
这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身体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经脉如同被野火燎过又浇上冰水的河道,布满了焦黑裂痕和冻结的淤堵,灵力运转至此便寸寸崩断,带来刀割斧凿般的剧痛。丹田气海几乎干涸见底,只剩下几缕细若游丝的气旋在苟延残喘,缓慢旋转间,从金纸散发的温热中汲取着微薄的能量。神魂更是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每一次细微的思绪波动都带来眩晕和刺痛,那是强行燃烧剑心本源、又承受黑暗意志冲击的后遗症。
外伤反而不算什么了,虽然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多处深可见骨,但至少没有继续流血。最要命的是根基的损伤。新生不久的“斩道剑心”雏形,此刻黯淡无光,核心处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他逆转功法、强行剥离剑意本源灌注给源初之息造成的道伤。这种伤,寻常丹药难治,需要漫长的时间温养,或者找到对症的地奇珍。
差点就真的死了……
叶辰扯了扯嘴角,想苦笑,却牵动了脸上干涸的血痂,带来一阵撕裂的痛。他目光落在手中的金纸上。
金纸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滚烫,触手温润,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有了生命般的质福表面的星图比之前清晰了太多,虽然依旧残缺,但主要的轨迹和几个关键节点都清晰可辨,其中代表“混沌泉眼”的节点,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翠金色光芒,与其他节点的银白光芒交相辉映。而在星图的一角,靠近边缘的位置,多了一道清晰的、由翠绿与暗金交织而成的奇异印记,形似一柄微缩的剑,又像是一株舒展的嫩芽,不断散发着精纯而温和的生机与混沌道韵。
这就是源初之息。它没有消失,而是以一种奇异的状态,与金纸(接引道图碎片)融合在了一起。叶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印记与他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密联系,仿佛是他身体和灵魂的延伸。印记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本源力量,此刻正如同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渗透出来,滋养着他破损不堪的身体和神魂,虽然速度很慢,却胜在源源不绝,且本质极高。
是了……我逆转功法,将剑意本源与它融合,它又借助我的力量挣脱囚笼……某种程度上,我和它,现在算是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这个发现让叶辰心中稍定。源初之息还在,救治林玥就有了希望。而且,有这道印记持续散发生机,他的伤势恢复速度,远比靠自己慢慢调养要快得多,至少性命无忧了。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向那道翠金印记。
印记微微一亮,一道温和、亲近、带着感激与淡淡疲惫的意念传递回来,如同初生的婴儿在懵懂地回应。意念很模糊,无法形成具体的交流,但叶辰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善意和依赖。同时,通过这道印记,他对周围环境中混沌能量的感知,似乎也敏锐了一丝。
先离开这里。
叶辰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开始艰难地尝试挪动身体。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和肌肉撕裂的剧痛,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咬着牙,依靠岩壁,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躺姿变成坐姿,这个简单的过程几乎耗尽了刚恢复的一丝力气,让他眼前发黑,剧烈地喘息起来。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手,从储物袋中摸出最后两粒低阶疗嗓药,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丹药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聊胜于无。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然后去备用汇合点找苏清瑶。他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苏清瑶引开怪物后是否安全抵达汇合点,又等了他多久。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闭上眼睛,全力引导着金纸印记散发的生机之力,配合丹药的微末药效,重点修复双腿和手臂的主要经脉。至于内腑和神魂的创伤,只能暂时稳住,等安全了再。
时间在寂静和剧痛中缓慢流逝。岩缝外偶尔传来遥远模糊的怪物嘶鸣或能量乱流的呼啸,但都没有靠近这里。这片区域似乎因为位置偏僻,能量相对稳定,暂时成了风暴眼中的死角。
不知过了多久,叶辰终于感觉到双腿恢复了一丝力气,至少能勉强站起来了。手臂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他撑着冰冷的岩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连忙扶住石壁才没有栽倒。
他深吸了几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然后,他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出岩缝——依旧微弱,范围不足三丈,但足够他观察附近的情况了。
确认附近没有危险后,他拨开垂落的藤蔓,艰难地钻出了岩缝。
外面是混沌泉眼洼地的边缘地带,地形崎岖,布满乱石和能量冲刷的沟壑。雾障颜色暗红,但比深处稀薄许多,能见度大概有十几丈。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黑暗侵蚀气息依旧存在,但淡了许多,更多的是混乱的混沌能量和战斗残留的暴戾波动。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备用汇合点,是之前他和苏清瑶在勘察路线时,无意中发现的一处位于洼地边缘上方、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着的然石龛,位置隐蔽,易守难攻,距离这里不算太远,但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岩壁。
以他现在的状态,攀爬岩壁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但他没有选择。
他将金纸贴身收好,斩道剑早已在之前的搏斗中脱手,不知遗落何处,此刻只能徒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迈出邻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断裂的肋骨摩擦着内脏,带来持续的闷痛。破损的经脉在灵力强行流转时如同被细的刀子反复切割。他走得极慢,尽量借助岩石的阴影和沟壑的掩护,避开雾障中偶尔飘过的、被黑暗侵蚀的残魂碎片。
路上并不平静。他遭遇了几只被之前大战惊动、在边缘地带游荡的低阶雾兽。这些雾兽形态更加残缺,灵智低下,但攻击性很强。叶辰没有硬拼,靠着对地形和金纸对环境微弱感应的利用,险之又险地绕开或躲过。实在躲不开的,便以指代剑,凝聚一丝“斩”意于指尖,以最的代价击碎其核心,然后迅速离开,避免血腥味引来更多麻烦。
短短几百丈的路程,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当那几块熟悉的、如同巨兽獠牙般交错的巨大落石出现在视野中时,叶辰几乎虚脱,扶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将破烂的衣袍彻底浸透。
石龛就在落石后方。他强撑着,绕过巨石,看向那个被阴影笼罩的入口。
石龛内光线昏暗,寂静无声。
叶辰的心猛地一紧。难道清瑶没到?还是出了意外?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到石龛入口,凝神向里望去。
石龛不大,深约两丈,宽一丈有余。地上铺着一些干燥的苔藓,显然是被人整理过。在石龛最里面的角落,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抱膝坐在那里,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是苏清瑶。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叶辰的到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但叶辰能感觉到,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充满不安和悲伤气息的混沌力场。
叶辰张了张嘴,想喊她,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声。
但这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石龛中,却如同惊雷。
苏清瑶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当她看清站在洞口、那个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
然后,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哭腔的惊呼,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师兄——!”
她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从地上弹起,踉跄着扑了过来,却在距离叶辰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双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是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厉害,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每看一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泪就多一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就知道……”
叶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只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死……不了。”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简短的三个字,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苏清瑶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来,却不是投入他怀抱——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冲撞——而是心翼翼地扶住他另一边没有明显伤口的胳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将体内恢复不多的混沌生机之力,毫无保留地、温柔地渡入他体内。
“别话……先坐下……”她扶着他,一步步挪到石龛内干燥的苔藓上,让他慢慢坐下。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却又强迫自己镇定,动作轻柔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当她看到叶辰胸口那道几乎贯穿的剑伤、身上数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以及感受到他体内那糟糕到极点的状况时,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更加心地为他处理伤口,用自己恢复的混沌之力为他温养经脉。
“我没事……引开它们后,我就绕路回来了……一直在这里等……”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着,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外面动静好大……泉眼那边像要炸开一样……我好怕……怕你……”她没有下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叶辰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叶辰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那温润的生机之力流入体内,缓解着无处不在的剧痛,也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抖的温热。他反手握了握苏清瑶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拿到了。”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声。
苏清瑶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源初之息?!真的?!”
叶辰点点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心口的位置:“在里面。和金纸……融合了。”
苏清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的喜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和后怕。融合?以师兄当时的状态,和那种恐怖的黑暗对抗,最后还能成功融合源初之息……这过程,她简直不敢想象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
“师兄……”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为一句,“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找个安全的地方,你好好养伤。”
叶辰点点头,这正是他所想的。簇不宜久留,混沌泉眼虽然暂时平静,但难保不会有变。黑暗意志的威胁并未解除,轮回殿的人也可能还在附近。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沉眠之森,寻找真正安全的地方,让他疗伤,也让苏清瑶消化这次的收获,同时……研究一下融合了源初之息的金纸,究竟带来了什么变化。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片森林碎片吗?”叶辰问。青木长老提过,森林有自己的脉络,或许……
苏清瑶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我在这里等你的时候,试着用灵根感应过。森林的‘脉络’在泉眼剧变后很混乱,但有一个方向,混乱中透着一丝相对稳定的空间波动,好像……是通往森林另一头的‘边界’。金纸有反应吗?它现在应该能感应到更清晰的路径吧?”
叶辰闻言,心中一动,取出怀中的金纸。
金纸在昏暗的石龛中散发出柔和的银白与翠金交织的光芒。他将心神沉入其中,仔细感应。
果然,吸收了源初之息、又经历黑暗囚笼的变故后,金纸似乎与这片“生命之域”碎片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系。星图之上,除了代表混沌泉眼的翠金节点,还在森林的另一个方向,边缘处,亮起了一个新的、微微闪烁的银色光点。那光点散发着清晰的空间波动,与苏清瑶感应到的方向大致吻合。
那里,应该就是离开这片森林碎片,前往通古路下一个区域的“出口”或者“节点”。
“有路了。”叶辰指着金纸星图上那个银色光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苏清瑶看着那清晰指引的星图,又看看叶辰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她握紧叶辰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嗯,我们走。”
两人在石龛中稍作休整,叶辰又服下了苏清瑶递来的、她自己之前采集炼制的几滴精纯草木灵液,感觉恢复了一丝气力。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走出了这个短暂庇护他们的石龛。
外面,暗红色的雾障依旧无声翻涌,远处的混沌泉眼方向,偶尔传来低沉的、仿佛余烬般的闷响。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金纸的光芒在前方指引,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且充满危险,但至少,方向明确。
叶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雾障笼罩的、埋葬了无数凶险与机缘的混沌泉眼洼地。那里,黑暗的囚笼被打破,源初之息被他带走,但某种更深的、被惊醒的恶意,似乎也悄然留下了印记。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金纸微微发热,翠金印记轻轻脉动。
新的征程,要开始了。
他转过身,与苏清瑶一起,朝着金纸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消失在沉郁的森林迷雾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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