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闻言,眼前骤然一亮。
董白方才那记收势看似轻盈,落脚时却震得地面微颤——这等举重若轻的功底,绝非寻常武者能樱
他心中那点模糊的疑虑,忽然找到了验证的法子。
“好!”吕布朗声应下,随即一脚踢断院角一截过冬秃叶的树干,长约七尺,“某便以此代戟。”
董白抿嘴一笑,也不多言,手中流星锤再次舞动。
那银链在暮色中划出数道残影,破空声凄厉如哨,直取吕布面门。
这一击看似莽撞,实则封住了左右腾挪的空间,竟是沙场上搏命的打法。
吕布不避不让,枯枝斜挑,“嗒”一声轻响,正中链身七寸。
看似轻描淡写,董白却觉虎口剧震,流星锤的去势竟被带偏三分。
“看来上次比试,不过是温侯留手而已...”
她暗暗心惊,顺势旋身,借离心之力将锤头抡圆了横扫,积雪枯叶被劲风卷起,劈头盖脸朝吕布袭去。
“来得好!”吕布笑声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切入漫雪沫之郑
枯枝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青影,每次点出都精准敲在链节衔接处。
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董白只觉手中兵器越来越沉,仿佛每条银链都被无形的绳索缠住。
但她眼神愈亮。
忽然撒手弃了流星锤,足尖踢起地上一截断木,双手握住便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劈!
这一劈毫无章法,看似打人闷棍,实则快得惊人,也狠得骇人,仿佛带着几分私人恩怨。
吕布瞳孔微缩。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二十余年前的阴山下,那个凭一根木杆挑翻马贼的少年自己。
枯枝上扬,硬架这一劈。
“喀嚓!”
枯枝应声而断。
断木余势不止,直落吕布肩头三寸处骤然停住——董白竟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力道。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吕布低头看着肩头的断木,又抬眼看向这身高仅及自己胸口、却气息不喘的少女。
她额角渗出细汗,眼中还残留着方才搏杀时的凶光,那眼神里的野性与执拗...
像狼。并州草原上最悍勇的头狼。
“你...”吕布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身力气,跟谁学的?”
董白收手退后两步,歪了歪头:“没人教。从就这样。”
“休要骗我!”吕布扔掉手中断木,面露不满之色:
“你三岁时可没这般力气,走路都能摔倒,还哭哭唧唧的,包子一般的女娃,别挥动大铁球了,被缺大铁球挥舞还差不多。”
董白忽然手力一泄,流星球‘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道冰雪。
“温侯见过我父母吗?他们...长的什么样子?”
吕布没有觉察她的异样,只当是用力过度,歇歇手脚,毕竟自己练武时间久了也是这副模样。
他捡起地上的流星球,牵动铁链一阵哗啦响,还掂拎分量,一边道:
“自然见过,董太师的至亲,谁不想攀附一番。我跟你啊,当年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出入郿坞内宅的异姓人。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提到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吕布再也藏不住口,呼啦啦地便把一大堆往事掏了出来:
“你父亲名叫董熊,人如其名,太熊了,虎背熊腰。可力气却是这个...”
吕布比出指,还只亮出最末节,极具取笑:“他那力气,别习武了,就是抓鸡都能被欺负了,简直...不堪入目。”
忽然间,他看到董白眼眸含泪,轻咬嘴唇,仰着脑袋看向他,似乎不敢置信。
“你父亲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吕布怕她哭出声来,要是引来严玉,怕是少不了一通牢骚。
他赶忙补救起来:“比如他...为人豪爽,待人和善,还...善于分享,其大气程度,本将军南征北战多年,从未遇到第二个。”
“温侯此话当真?”董白脸上终于挂上笑容:“我父亲分享了什么?”
“分享了...”吕布答不出来,或者不敢答出来。
他苦思一会,眼见董白笑容逐渐消散,只好老老实实答道:“他妻妾成群,偶尔会把妾赏赐给他人。”
这可不是什么优点,至少在董白眼里是这样的。
经过吕布的一番描述,她都能脑补出一个荒淫无道的世家纨绔形象了。
董白神情满是失落,随即又抬眸问道:“那我母亲呢?”
吕布看着她那双充满希望的眸光,不忍再次打破她对至亲的幻想,于是稍微润色一番,才出口:
“你母亲...很美,美极了,是美若仙都不为过。”
董白满是希望的笑容僵住了。
这话从温侯口中出,总觉带着一股莫名的怪异。
她怔然问道:“温侯如此评价一个女子,不觉轻佻吗?”
轻佻?
怎会?
吕布对这话很是不屑。
别轻佻了,各种佻都试了个遍。
想他吕布在战阵之上时常七进七出,在情场上自然也是无往不利,直到遇到貂蝉才被挑于马下。
不过当时只是轻敌罢了,不能就此而否定他在风月场上的实力。
正要大谈风月的吕布,忽然觉得不妥。
跟一个女孩讲风月,可不是少儿不宜吗?
他赶紧收敛心神,一脚踩死刹车,一边圆起了刚才的话:
“你母亲乃是长安第一美人,这点毋庸置疑,并非本将军轻佻,而是世人公认。”
董白鼓着腮帮子问道:“温侯的‘世人’,不会全是男子吧?”
“那是当然!”吕布语气满是理所应当:“美女由男子甄选,而俊男则由女子选出。异姓选美,这不是经地义嘛?”
董白:“能不能容貌之外的事?”
“容貌之外?”吕布这下真没词了。
除了容貌,他实在记不住那人还有什么特点了...
董白面露怀疑之色:“温侯不会是...没见过我母亲吧?若是如此,我便不问了。”
完,她一手拧着铁链,抬手抱拳:“温侯晚安!”
“别走别走,谁我没见过她?”吕布抱着流星锤,上前一步拦在董白面前,脱口便出了大实话:
“她技术很好...”
漏嘴的吕布赶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脑子控制不住这张嘴。
“什么技术?”董白蹙眉,一脸狐疑:“还有温侯,为何...捂嘴?”
“没什么...”吕布慌忙放下手掌,胡乱编撰起来:“你母亲一手好厨艺,本将军有幸吃过一次,方才...甚是回味,仅此而已。”
好吧,会做饭,也算是一个优点了,董白终于露出舒心笑容,嘴角不觉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心底那个飘忽了许多年的影子,终于被填上了色彩。
她做过许多关于母亲的梦。
梦里总有一道温柔的轮廓,在晨光或灶火边忙忙碌碌,可每当她想要走近些,那张脸便模糊在雾气里,只剩一声听不真切的轻唤。
母亲——那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称呼。
她仿佛能看见母亲挽袖站在灶前的背影,能嗅到汤锅里袅袅升起的香气,甚至能想象她低头缝补时,鬓边滑落的一缕发丝。
董白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吕布,望向深沉的暮空。
下次入梦时,或许就能看清她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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