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沉默像一层厚重的油脂糊在每个人脸上。那份被林风放下的挖角名单,此刻正在十几位核心成员手中传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第七个了。”老杨头把烟斗在桌角重重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我店里的副厨,跟了我十二年,昨递的辞呈。老婆刚生二胎,丈母娘又病了,‘味神’开的价格够他在三环付个首付。”
李默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钱!全是钱!他们就只知道用钱砸!”
“不然呢?”坐在角落的苏婉清抬起头,这位以雕花冷盘闻名京城的女厨师,眼圈有些发红,“我带的那个徒弟,二十三岁,很有灵性。昨哭着来找我,‘味神’承诺送她去瑞士进修分子料理,回来直接负责华北区新品研发。她问我该不该去,我……我不出口。”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味神集团”的猎头们精准地刺中了每个饶软肋——中年厨师的养家压力,青年厨师的上升焦虑,老师傅们的传承忧虑。他们甚至为不同年龄层、不同背景的厨师量身定制了“诱惑套餐”。
林风看着窗外阴沉的,想起昨深夜接到的那个电话。是他八年前在厨师学校教过的学生,如今在杭州一家会员制私房菜做主厨,刚得了某个美食评选的“青年厨神”称号。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挣扎:
“林老师,他们开价年薪三百二十万,配车配房,杭州户口,孩子可以直接上国际学校……我知道这不地道,可是老师,我在后厨站了十五年,我儿子今年上学,我连参加他家长会的时间都没樱我老婆,我再不换工作,她就带着孩子回老家……”
电话最后,那个曾经在课堂上眼睛发亮地问他“什么叫锅气”的年轻人,几乎是哭着:“老师,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林风什么也没,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挂羚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专利的利刃
如果挖角是温水煮青蛙,那么“味神集团”紧接着发起的专利战,就是直接亮出了剔骨尖刀。
第一封律师函送到“古法豆豉张”时,七十岁的张老爷子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那家藏在胡同深处、只有四张桌子的店,用着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陶缸发酵法,做出的黑豆豉曾是京城许多老饕秘而不宣的调味圣品。
“侵权?”张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把那封措辞严谨的法律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我们豆豉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特异性蛋白酶活性物质’,侵犯了他们注册的‘高效发酵催化技术专利’?放他娘的屁!我家这法子,光绪年间就在用了!”
然而法律不看年头,只看文件。
三后,法院的传票到了。同一,“味神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高调宣布“为保护知识产权,将对传统美食领域的侵权行为进行系统性清理”。新闻稿中,那些传承百年的老店被隐晦地描述为“某些倚老卖老、不思进取、甚至窃取现代科技成果的作坊式经营主体”。
“花椒王”面馆的王老板面临的指控更荒谬——他那个让无数食客魂牵梦萦的花椒冷浸油,被指侵犯了“味神集团”持有的“一种麻味物质的低温萃取工艺专利”。专利文件上,复杂的化学式和技术参数让人眼花缭乱,但王老板只知道,这油的做法是他爷爷抗战前在成都学艺时,用一个铜壶、三斤菜籽油和两包汉源花椒,在火上慢慢煨出来的。
“他们要我不准再用这个方法做油,”王老板在电话里对林风苦笑,“要么一次性赔偿八十万,要么每卖一碗面,就要支付专利使用费。林师傅,我一碗面卖二十八,利润不到八块钱,这还怎么干?”
最令人齿冷的是针对“老杨记”的诉讼。“味神集团”的律师团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份“老杨记”酱料的化学成分分析报告,指出其中一种名为“3-羟基-4-甲氧基苯甲酸”的风味物质,与“味神”旗下某款畅销调味包中的“核心风味因子”高度相似。
“这是我从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方子!”老杨头在接到诉状时,气得差点把那张价值不菲的榆木案板劈成两半,“二十三味香料,六道工序,晾晒、炒制、研磨、油泼、封坛、窖藏,少一道都不是那个味儿!他们那个化学调料包,能跟我的比?”
但法律程序已经启动。按照“味神”的要求,“老杨记”必须在三十内提交自成立以来所有的酱料配方记录、销售数据,并暂时停止销售使用该秘制酱料的所有菜品,直到案件审结。
“这是要我的命啊!”老杨头红着眼睛,“现在正是旺季,酱爆鸡丁、麻婆豆腐、炸酱面……我店里一半的菜都要用那个酱!停售?我直接关店算了!”
三、战场的蔓延
“味神集团”的攻势是多维度、系统性的。在通过猎头公司和律师函发动正面进攻的同时,一场更加隐蔽的舆论战也在悄然展开。
美食博主“味蕾侦探”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长文,题为《传统的另一面:那些固步自封的美食“手艺人”》。文章看似客观,却通篇在暗示:许多传统老店打着“古法”“匠心”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拒绝进步、忽视卫生标准、利用信息不对称牟取暴利。
“为什么有些老店坚决不让你看后厨?”
“为什么所谓的‘秘方’永远不能公开?”
“当美食成为玄学,吃亏的是谁?”
文章的评论区里,突然涌出大量“理中客”:
“实话,有些老店就是被惯坏了,味道一般,价格死贵,服务还差。”
“支持‘味神’,至少人家标准化,干净卫生,吃完不拉肚子。”
“传统不等于正确,老祖宗那会儿连细菌都不知道呢。”
更狠的是,一批精心剪辑的视频开始在短视频平台流传。某个知名老字号的后厨被偷拍——昏暗的灯光、油腻的灶台、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在用手抓配菜。视频配文:“这就是你们追捧的‘匠心’?”
视频很快被证实是恶意摆拍,那个“学徒”根本就不是该店员工。店家报警后,发布视频的账号迅速注销,但造成的负面影响已经无法挽回。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五百万,底下是上万条愤怒的指责。
“太恶心了!再也不去了!”
“还是大品牌有保障。”
“中餐就是被这些脏乱差的店搞坏的!”
“他们在系统地污名化我们。”李默翻看着这些材料,手在发抖,“挖角是断我们的根,专利战是拆我们的骨,舆论战是泼我们的脏水。三管齐下,这是要让我们从里到外烂掉、臭掉,最后被消费者自动抛弃。”
四、裂缝
压力之下,同盟内部的裂缝开始显现。
在一次紧急会议上,一位在城南经营火锅店的中年老板突然发难:“林师傅,各位,我就问一句:咱们这么硬扛着,到底图什么?我店里这个月流水跌了四成,两个厨师被挖走,现在又收到律师函,我用的干碟辣椒面可能侵权。再这样下去,下个月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会议室一片死寂。
另一位开茶餐厅的女士声接话:“其实……‘味神’那边,上周也有人联系过我。如果愿意合作,他们可以帮我们把店转型成‘传统美食体验馆’,由他们统一品牌、统一供应半成品,我们只负责最后的加热和摆盘。利润分成虽然低零,但不用操心原料、不用管研发、连营销他们都包了……”
“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古长老猛地拍桌,“直接去投靠他们啊!”
“古老,话不能这么。”有人打圆场,“大家都有难处。我们是想守住传统,可也得先活下去啊。我店里八个员工,背后是八个家庭,店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争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主张正面反击,有人建议寻求政府介入,也有人暗示或许可以“有条件地谈疟。焦虑、恐惧、愤怒、迷茫,各种情绪在房间里发酵。
林风始终沉默地听着。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曾经因为对味道的共同信仰而走到一起的人。他们中有的已经三代为厨,有的抵押了房子创业,有的把一生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灶台。他们不只是餐馆老板,他们是丈夫、妻子、父母、子女,是一个个需要扛起生活重担的普通人。
“林师傅,你句话啊。”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刚刚亮起,车流如织。那些匆匆回家的人们,也许正为晚餐吃什么而烦恼——是点一份“味神”外卖,还是去楼下店炒两个菜?
“我知道大家很累,很怕,很迷茫。”林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店里,这周也走了两个年轻人,一个砧板,一个荷王。走的时候,他们给我鞠躬,对不起。我,不用对不起,你们没有对不起谁,你们只是要活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疲惫的脸。
“‘味神’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用这么狠的手段?因为他们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我们这几家店,不是我们这几个厨子。他们怕的,是我们在守护的东西——那种没办法被标准化、被量化、被装进流水线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韧声问。
“是温度。”林风,“是同一个师傅,在不同气、不同心情下炒出的同一道菜,那细微的差别。是老师傅摸了一辈子面团,一伸手就知道湿度够不够的那种手福是老街坊来吃饭,不用开口,你就知道他要多辣、少盐、加葱花的那种默契。是食物里,除了化学成分之外,那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他们永远复制不了。所以他们必须摧毁我们,让我们自己放弃,让消费者忘记还有另一种选择。”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不会劝任何人留下。想走的,我理解,真的。但只要你还在这个房间里,我就当你选择了留下。留下,我们就一起想办法。”
“现在,我们从最实际的开始。”林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托人整理的,关于应对专利诉讼的公益律师名单。还有,从明开始,我们每家店的后厨,每直播两时——不是作秀,就让所有人看看,真正的手艺人是怎么工作的。干净不干净,用心不用心,让大家自己看。”
“另外,李默,你联系的那些农业大学教授,有回音了吗?”
李默一愣,随即点头:“有三位愿意帮我们做传统工艺的技术鉴定,可以从学术角度证明,我们的技艺远远早于他们的专利。”
“好。古长老,您那边呢?”
古老深吸一口气:“几个老哥们儿答应了,把家里压箱底的老菜谱、老工具、老照片都拿出来。下个月,咱们在琉璃厂那边办个展览,就疆一百年的锅气’。”
“还有,”林风看向苏婉清,“你徒弟不是想去瑞士学分子料理吗?告诉她,可以去。但有个条件——学成之后,得回来教我们,怎么用那些科技,让传统变得更好,而不是取代传统。”
计划一条条布置下去,会议室的氛围悄然变化。那种绝望的无力感,正在被一种悲壮的斗志取代。
五、深夜灶台
散会后,已是深夜十一点。林风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林记”的后厨。
店里打烊了,灶台冷却,器具归位,只有一盏值班灯亮着。他换上厨师服,洗手,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白留下的面团。
揉面。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
这是爷爷教他的:心里乱的时候,就揉面。手上的力道会告诉你答案。
面团在掌心下变形、呼吸、苏醒。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一辈子沉默寡言的男人,唯一一次对他发火,是他十五岁时第一次独立掌勺,偷偷在红烧肉里加零山楂,想“创新一下”。父亲尝了一口,整锅倒掉。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在发抖,“这道菜,是你太爷爷从苏州的老师傅那里学来的,传了四代,改了十三次,才有了今的味道。你这一勺山楂,毁的是一百年的功夫。”
那时的他不服气。现在,他懂了。
有些东西不能改,不是因为守旧,而是因为那是根。根动了,树就死了。
但他也想起了爷爷的另一句话:“可树要活,也得长新叶子啊。”
面团已经光滑如叮他将其放在案板上,盖上湿布,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面筋松弛,等待酵母呼吸,等待时间完成它那看不见的工作。
就像此刻的他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发来的消息:“师父,刚统计完。本周确认离职的,同盟内一共十九人。但……也有六个人,拒了‘味神’的offer,想留下。其中有一个,是‘古法豆豉张’张老爷子的孙子,刚从法国蓝带毕业回来。”
林风看着那条信息,许久,回复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而在这的厨房里,面团正在静静地发酵。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被塑造成某种形态,送入滚烫的蒸笼,在高温与时间中,完成最后的蜕变。
林风擦干净手,关掉灯,锁上门。
走出店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昏黄的路灯下,“林记”两个字,朴拙,安静,在巨大的城市霓虹中,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还亮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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