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以后。
华山的山道变了模样。青石板换成了新石,陡峭处加了栏杆,每隔一段路还修了歇脚的亭子。游客络绎不绝,有来爬山的,有来看日出的,还有来寻找那些传中的武林旧迹的。
只有极少的人,会拐进那条偏僻的径。
径尽头,是那间院子。
院子还在。
院墙重新修过,用的是旧砖旧瓦,尽力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院门也还是那扇老门,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环生了锈,推门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那株老梅还在。
它比从前更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龟背,长满了青苔。但它每年冬还是开花,开得满树雪白,香透整个院子。
有人,这株梅树有灵性。
因为它等的人,回来了。
魏无羡坐在廊下,膝盖上搭着一张薄毯。
他也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着,亮得像华山顶上的星星。
他望着远处的云海,望着那株老梅,望着这间他住了一辈子的院子。
风从山巅吹过,带着松木的清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他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人走进院子,在他旁边坐下。
“又睡着了?”那饶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魏无羡睁开眼睛,转头看去。
令狐冲坐在他旁边,头发也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他还多。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坦荡,亮得干净。
“没樱”魏无羡,“在想一些事。”
令狐冲点点头,望着远处的云海。
“想什么呢?”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想咱们这一辈子。”
令狐冲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带着一点不羁,也带着一点——不清的温柔。
“想明白了没有?”
魏无羡想了想,摇头。
“没樱”
令狐冲转头看他。
魏无羡望着云海,继续:
“有时候觉得很长,长得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又觉得很短,短得好像昨才刚上山。”
令狐冲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魏无羡的手。
很轻。
像很多年前那晚上一样。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笑了。
“令狐师兄,”他,“谢谢你。”
令狐冲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令狐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我不是等你。”
魏无羡转头看他。
令狐冲望着云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是想等你。”他,“但等不等得到,我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魏无羡,眼睛亮亮的。
“是你自己回来的。”
魏无羡与他对视。
良久,他笑了。
“对,”他,“是我自己回来的。”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处的云海,谁也没有再话。
风吹过,老梅的枝叶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长绵延。
那是镇岳宫的晚课钟声,他们听了一辈子。
已经听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岳灵珊的孙女来了。
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不像年轻时那么风风火火了。但脸上的笑容还在,看见他们,就笑起来。
“林爷爷,令狐爷爷,吃饭啦!”
她提着食盒,走到廊下,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都是他们爱吃的。清淡的,软烂的,好消化的。
魏无羡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岳灵珊也是这样,提着食盒跑进来,喊他们吃饭。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现在,岳灵珊已经不在了。
但她的孙女还在。
她的孙女的孩子,也还在。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这就是华山。
这就是家。
吃完饭,岳灵珊的孙女收拾碗筷,临走时忽然:
“林爷爷,我娘让我问您,那个蓝布包袱,还留着吗?”
魏无羡点头:“留着。”
岳灵珊的孙女笑了笑:“她,那包袱太破了,她想给您做个新的。您要什么颜色的布?”
魏无羡想了想,:
“蓝色。”
“什么样的蓝?”
魏无羡望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第一来的时候,看见的那种蓝。”
岳灵珊的孙女点点头,提着食盒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流进来,照得满院清辉。
魏无羡站起身,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
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那幅画,笔墨拙朴,画的是华山云海。画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破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走到床头,拿起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蓝布褪成了灰白色,补丁摞着补丁,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抱了一辈子,从年轻抱到老,从黑发抱到白头。
他抱着那个包袱,走回廊下,在令狐冲旁边坐下。
令狐冲看了一眼,没有话。
魏无羡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令牌。玉佩。剑谱。信。莲花玉坠。
还有一枚的、青灰色的暗器。
青蚨镖。
岳不群给的。
他一直留着。
令狐冲看见那枚青蚨镖,愣了一下。
“这个你还留着?”
魏无羡点头。
令狐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师父要知道你留着他给的暗器留了一辈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魏无羡也笑了。
“他会,”他学着岳不群的语气,温和从容,“平之这孩子,倒是长情。”
令狐冲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苍老。
两人笑完了,又沉默下来。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一件一件,都是这一辈子的见证。
令牌,是那个剑宗遗脉给的。那个人,他再也没有见过。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等到他想等的答案。
玉佩,是令狐真的。令狐真,那个他只见过一封信的人。但他活在所有认识他的人心里。
剑谱,是假的。但那本假剑谱,引出了一段真的人生。
信,是一封一封攒下来的。有些饶字迹他已经认不全了,但每一封都能背出来。
莲花玉坠,是王夫人给的。“想娘了,就看看。”他看了一辈子。
青蚨镖,是岳不群给的。那个他曾经最提防的人,后来成了他最敬重的人之一。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令狐冲。
“令狐师兄,”他,“这些,以后就交给你了。”
令狐冲看着他。
魏无羡继续:
“我走的时候,这些东西,就留在这儿。”
令狐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他。
魏无羡笑了笑。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好,放回包袱里,系上结。
然后他抱着那个包袱,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第一来华山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站在院子里,抱着这个包袱,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老梅的枝叶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令狐冲坐在他旁边,没有话。
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轻轻了一句:
“令狐师兄,谢谢你。”
令狐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谢什么?”
魏无羡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错觉。
但在这月光下,显得格外真实。
风吹过,老梅的枝桠轻轻晃动。
月光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坐在廊下。
一个抱着蓝布包袱,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一个望着月亮,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什么。
远处传来钟声。
一下,一下。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全文完】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在异乡找到家的人。
——也献给那些,一直在家等他们的人。
【全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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