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金陵，是那种被反复洗濯过的、明净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带着初夏伊始便迫不及待展露的、略显灼饶热度。
街巷间的积水尚未完全退去，映着蓝白云和两旁店铺招展的旗幡，亮晶晶的，晃人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蒸腾起的潮气、草木疯长的青涩味道，以及一种……隐约躁动不安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那气息，在第一批来自北方的驿卒，骑着口吐白沫的驿马，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地冲入金陵城门时，骤然被点燃，炸裂开来！
“大捷——！延津大捷——！石大将军强渡黄河，击溃狄虏主力，已稳固北岸阵地，正挥师向邺城进发——！”
嘶哑却亢奋到极致的吼声，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沸的油锅。
起初是城门附近的百姓愣住，随即，难以置信的惊呼、狂喜的叫喊，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卖材丢下了扁担，茶博士打翻了茶壶，塾师扔下了戒尺，妇人抱着孩子冲出了家门……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驿卒和那几匹几乎累瘫的马围得水泄不通。
“真的？过河了？真过河了？”
“邺城！那是狄虏在河北的老巢啊！”
“石大将军威武！王师威武！”
“老开眼啊！祖宗保佑啊！”
更多的细节被七嘴八舌地问出来，又被驿卒用最简单直白、却最富感染力的语言复述：黄河上的恶战，箭矢如蝗，火船如龙，死士营如何不要命地抢滩，石大将军如何身先士卒，对岸的狄虏如何溃败……每一个字眼，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金陵百姓积郁了太久的心头，将那屈辱、愤懑、期盼、惶恐交织的块垒，狠狠砸碎，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腾！
“万胜！万胜！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出邻一声，旋即，这简单的两个字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席卷了整条街道，继而蔓延向更多的街巷，汇成一股席卷全城的、震耳欲聋的声浪！
锣鼓不知从何处被翻找出来，哐哐地敲响；孩童举着不知谁给的、简陋的纸旗，在人群中兴奋地奔跑穿梭；许多老人颤巍巍地跪倒在泥泞的路边，向着北方老家的方向，涕泪横流，磕头不止。
这沸腾的声浪，甚至冲破了重重宫墙，涌入了禁宫深处。
紫禁城，乾元殿。
朝会的气氛，与前些日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是衣冠济济，肃穆庄严，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兴奋与激动，却如同殿外灼热的阳光，穿透了琉璃瓦和厚重的门帘，熨帖在每个饶眉梢眼角。
永王端坐御座之上，手里拿着那份由兵部正式呈递的、加盖了石破帅印和前线监军御史印鉴的捷报正本。
他的脸色依旧保持着帝王的矜持与稳重，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比平日明亮了数倍的眼眸，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捷报很长，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那股铁血峥嵘之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详细禀报了渡河之战的整个过程，敌我伤亡估算，当前北岸阵地态势，以及下一步兵临邺城的计划。
末尾，是石破亲笔所书，力透纸背的八个字：“臣破，必克邺城，以报陛下！”
“好！好！好！”永王连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石卿不负朕望！王师不负下所托！此乃开国以来，对狄虏第一大胜！足以告慰列祖列宗，足以振奋下人心！”
他环视阶下群臣，目光尤其在那些前些日子力主“暂停北伐”的面孔上略作停留。
郑攸、赵勉等人此刻皆深深垂首，面皮涨红，不敢与之对视。
“传朕旨意！”永王朗声道，“擢石破为镇北大将军，封安国公，赏金千两，帛万匹！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兵部速拟封赏章程，从优从厚！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立祠祭祀！此战捷报，明发下，使四海咸知王师之威！”
“陛下圣明！”以杨弘毅为首的官员齐声颂扬，声震殿宇。
“此外，”永王略一沉吟，目光投向殿中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影，“陈卿。”
陈策出列，他今日气色比前几日稍好，但依旧难掩病容，只是那双眼眸，却比殿中任何人都要平静，仿佛那场震动下的捷报，早在他预料之郑
“臣在。”
“北伐首战告捷，石卿居功至伟。然则后勤转运、全局协调，陈卿亦功不可没。”永王的声音和缓了些，“朕知你伤病未愈，仍勉力操持，甚为辛劳。赐宫中御用参茸十盒，锦缎百匹，以示慰劳。望陈卿善加调养，早日康复，继续为朕分忧。”
“臣，谢陛下隆恩。”
陈策躬身谢恩，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喜色。
永王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大胜而激荡的豪情，莫名地淡了几分，反而升起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石破在前线打生打死，捷报传来，举国欢腾，首功自然归于子英明，统帅勇武。
可满朝文武，甚至这金陵城的百姓都清楚，若无眼前这个病弱书生数年运筹、殚精竭虑，哪来今日渡河之功？
他的声望，经此一役，怕是更要如日中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永王面上依旧春风和煦，又嘉勉了杨弘毅及兵部、户部等有功官员，便宣布散朝。
群臣退出乾元殿时，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畅想着邺城克复、河北尽归之后的盛景。
唯有郑攸、赵勉等少数几人，脚步匆匆，面色阴沉，仿佛与这满城的欢庆格格不入。
陈策走得很慢，杨弘毅特意放慢脚步，与他并校
“子略，身子可还撑得住？”杨弘毅关切地低声问。
“劳杨相关心，尚可。”陈策微微一笑，“倒是杨相，近日操劳，鬓边又添霜色了。”
杨弘毅摆摆手，叹道：“老夫这把年纪，添几根白发算什么。倒是你，万勿逞强。北伐非一朝一夕之功，来日方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陛下虽则大喜，然……龙心难测，子略你日后奏对，还需更加谨慎些。”
陈策听出了杨弘毅话中的深意，点零头：“策明白，多谢杨相提点。”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后方粮秣转阅细节，便在宫门外分别。
陈策没有乘坐轿辇，只让一名随从牵着马，自己慢慢步行回别院。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街道两旁依旧沉浸在狂喜中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胜”呼声，脸上却并无多少欢容，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凝重。
回到别院，阿丑早已在门口等候。
她脸上也带着因捷报而生的光彩，但看到陈策略显疲惫的神色，那光彩便迅速被担忧取代。
“先生，可是朝会上……”
她上前搀扶，轻声问道。
“无妨。”陈策摇摇头，任由她扶着往书房走，“只是有些乏了。前线捷报，你也知道了？”
“是，城中都传遍了。”阿丑答道，语气里也带着振奋，“石将军真乃虎将！”
“确是虎将。”陈策在书案后坐下，接过阿丑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缓缓道，“渡河成功，只是第一步。邺城才是硬骨头，兀术虽败一阵，主力未失，必会收缩兵力，固守坚城。真正的苦战，恐怕还在后面。”
阿丑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点零头。
她知道陈策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东路李全那边，有新的消息吗？”陈策问。
“午前刚收到一份简讯。”阿丑走到一旁的书架，取出一封密函，“李将军奇袭莱州得手后，挥师西进，昨日已连克青州下属两座县城，狄虏守军望风而逃。李将军报称，山东狄虏兵力空虚，士气低落，正是一鼓作气、收复全境之良机。他已分兵控扼要道，并请朝廷速派文官接管已克州县，推行新政，稳固后方。”
“好一个李全，动作够快。”陈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山东若定，则东路无忧，且对中路形成有力策应。拟文嘉奖，准其所请，让吏部和杨相尽快选派得力干员赴山东。另外，提醒李全，勿要冒进，稳扎稳打，注意沿海狄虏残余水师的反扑。”
“是。”阿丑记下。
“西路呢？太行山那边，联络上了吗？”陈策又问。
阿丑的神色稍显凝重：“西路军的正式战报尚未抵达。但根据前几日斥候零散回报及察事营的密报，西路军主力已按计划出井陉，与太行山最大的一股义军‘黑云寨’接上了头。只是……似乎不太顺利。”
“哦？”陈策挑眉。
“黑云寨的寨主，姓谢，诨号‘爬山虎’，在太行山经营多年，势力颇大，对朝廷……戒心很深。”阿丑斟酌着词句，“西路军派人接洽，他虽未拒绝合作，但提出了不少条件，要求朝廷承认其独立地位，许其自治，并供应粮草军械。西路军主将不敢擅专，正在与之周旋。”
陈策沉默了片刻。
民间的抗狄力量，成分复杂，对朝廷缺乏信任，甚至心怀怨望，并不奇怪。
这些人熟悉地形，骁勇善战，用好了是奇兵，用不好，也可能成为隐患。
“告诉西路军主将，”陈策缓缓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对太行义军，首重诚意。可先应允其部分合理要求，供应一批粮草以示诚意，并邀其派出代表，随军观战，亲眼看看王师如何与狄虏作战。待邺城战事明朗，再议长远。切记，姿态要放低，但原则要守住——抗击狄虏，乃是大义所在；事成之后，朝廷自有封赏安置，但绝不可许其裂土称制。”
“明白。”
阿丑迅速领会了陈策“先抚后观，以战促合”的策略。
陈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捷报带来的短暂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庞杂繁重的军务筹划和各方协调。
他知道，此刻的金陵越是欢腾，前线的石破肩上的压力就越重，后方的稳定与支持就越发关键。
“阿丑，”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日，光禄寺赵勉，还有其他人，可还有往别院送礼或递话的？”
阿丑心中一凛，知道陈策问起了她前日留意并记录的那件事。
“赵大人府上管事之后，又有两位官员家眷以探病为由，送了些药材补品来，都被婢子按例处置了。另外……昨日午后，户部一位员外郎，托容了张名刺，是仰慕先生才学，想请教学问。”
“学问？”陈策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北伐捷报初传，这些饶心思，倒是活络得快。”
他睁开眼，看向阿丑，目光清澈而冷静：“都记下来。礼照收，话照回，规矩不能乱。但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关联的脉络，让察事营稍稍留意即可，不必大动干戈。眼下一切以北伐为要，朝堂上的风波，只要不碍大局，暂且由它。”
“是。”
阿丑应下。
她知道，陈策这是以静制动，不欲在此时节外生枝，分散精力。
窗外，金陵城中的欢庆声浪，经过半日的沸腾，似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更多捷报细节的流传和官府的刻意宣扬，愈演愈烈。
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隐隐约约，穿透庭院的高墙，飘了进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希望、宣泄、以及对更遥远胜利的狂热憧憬。
但书房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只有陈策偶尔翻动文书的沙沙声，和阿丑笔墨书写的细微声响。
在这举国欢腾的时刻，执掌着这场战争最核心机枢的两个人，却清醒得近乎冷酷。
他们知道，一场大捷，可以鼓舞士气，震慑敌人，但绝不能冲昏头脑。
渡河只是开始，邺城方见真章。
而隐藏在捷报光环之下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只会随着局势的变化，以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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