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晨,萨玛尔要塞东南,联军大营。
薄雾如纱,笼罩着鄂毕河与两条支流交汇处的广袤原野与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松木燃烧的淡烟。
沈川一身在一处事先垒起,经过伪装的土垒观测台上,用窥镜静静凝视着远处那座矗立在灰白色河崖上的木质怪物,萨玛尔要塞。
经过数日的周密准备,外围扫荡已基本肃清,工兵对斜坡地带的勘测也已完成,心战传单已用箭矢射入城郑
是时候进行第一次真正的火力接触,掂量掂量这座“钉子”的硬度了。
“国公爷,各营已就位。”
李通站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他背上的杖伤虽未痊愈,但眼神锐利如初。
沈川微微颔首:“按甲案执校记住,今日是敲山震虎,我要看清他们的斤两,尤其是他们的炮和枪。”
“明白!”
李通抱拳,转身快步走下土垒。
命令迅速传达。
参与首次试探进攻的,是李通和严虎威麾下各一个千总队的步兵,约两千人,配属十六门从大营前推的八磅野战炮,以及同等数量的轻型四磅炮作为机动支援。
这些火炮炮身黝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炮手们正进行最后的检查装填。
上午辰时三刻,晨雾将散未散。
汉军阵中一声尖锐的唢呐响彻原野。
“炮队——准备!”
随着炮兵把总一声嘶吼,十六门八磅炮的炮口缓缓调整,瞄准了约五百步外。
萨玛尔要塞南面斜坡上那两道粗陋但结实的木栅墙,以及栅墙后方隐约可见的木质塔楼。
“放!”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大地猛然一颤,观测台上的沈川感觉脚下传来清晰的震动。
十六枚沉重的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划出低伸的弹道,扑向远方。
第一轮齐射的着弹点大部分偏高,只有四五枚狠狠砸在了木栅墙的上部或后方。
碗口粗的原木在巨大的动能下应声断裂、破碎。
木屑混合着尘土冲而起,栅墙后传来隐约的惊呼和骚动。
“修正角度,减装药五分,目标,下层栅墙及墙后区域!”
经验丰富的炮兵军官迅速判断。
炮手们动作麻利,清膛、装药、装弹、再瞄准。
仅仅三分钟后,第二轮炮击再次降临。
这一次,准头大增。
至少有十枚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击在木栅墙的中下部,或者穿过栅墙缝隙,砸进了后面的营地区域。
更有一枚幸运(或不幸)的炮弹,直接命中了一座突出栅墙的木质了望塔底部,那塔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歪斜着缓缓倒塌,上面隐约的人影惨叫着跌落。
“好!”
观测台上,严虎威忍不住低喝一声。
要塞内彻底乱了。
尖锐的警钟声疯狂响起,原本在栅墙后影影绰绰的人影慌乱跑动。
他们完全被打懵了。
守将瓦夫特,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粗壮的哥萨克头领,此刻正从要塞中央最大的木屋里冲出来,皮帽都戴歪了。
他冲到一处相对完好的栅墙后,瞪大眼睛看着外面弥漫的硝烟和那些不断喷吐火焰的金属怪物,脑子一片空白。
“见鬼!这是哪来的?!是哪个督军的部队叛乱了?还是波兰人?瑞典人?”
瓦夫特用俄语咆哮着,他根本无法理解,东方鞑靼人怎么会有如此规整、凶猛、射程极远的火炮?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东方蛮族”的认知。
西伯利亚的征服过程中,他们遇到的最多是一些使用老旧火绳枪的准噶尔人或者部落民,何曾见过这样超越认识的火炮齐射。
“长官不好了,他们打过来了!”
一个哥萨克队长指着下面喊道。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一刻钟,将南面栅墙轰得千疮百孔,至少摧毁了两处塔楼和一个可能的火炮位。
趁着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汉军的步兵开始动了。
不是蜂拥而上,而是极其有章法。
“步阵,前进!掩护队形!”
大约八百名燧发枪兵,排成十六列相对紧密的横队,在刀盾手的掩护下,开始沿着斜坡向上稳步推进。
他们并不急于进入对方火绳枪的有效射程,而是在距离栅墙约一百步的区域就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燧发枪的精度不足,但密集齐射仍有威慑力,而守军的火绳枪和大部分轻型火炮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无能为力,除非是运气极佳的流弹。
“第一列,举枪!”
千总官吼道。
“哗啦!”
第一排士兵整齐地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枪托抵肩,目光透过照门准星,瞄向那些破损栅墙后偶尔闪动的人影。
“放!”
“砰砰砰砰——”
一阵比火绳枪清脆、连贯得多的爆响连成一片,白烟从枪口喷涌。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泼洒向栅墙区域。
“啊!”
栅墙后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正试图从缺口窥探的哥萨克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虽然在这个距离上命中率不高,但流弹的威胁和这种整齐划一,射速极快的火力展示,让缺乏心理准备的守军更加慌乱。
“第二列,上前!举枪!”
第一列射击完毕,立刻后撤装填,第二列迅速上前补位,整个过程流畅迅速,显示出平日严酷的训练成果。
又是一轮齐射!
汉军就这样,用火炮持续轰击重点目标(如新发现的火力点),用燧发枪的交替齐射进行中距离压制和骚扰,步兵主力则缓缓前压,逐步压缩安全区,试探着守军的反应极限和火力配系。
瓦夫特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一些,求生本能和哥萨磕凶悍占了上风。
“混蛋!别像地地鼠一样躲着!我们的枪呢?炮呢?给我还击,
瞄准那些推上来的步兵!还有,让那些该死的奥斯佳克人都上墙!”
在他的吼叫和鞭打下,要塞守军开始仓促组织反击。
一些哥萨克和土着士兵冒险从破损的栅墙缺口或射击孔伸出火绳枪,点燃火绳。
“砰!砰!”
零散而沉闷的枪声响起,铅弹呼啸着飞出,但大多数都远远落在了汉军阵列前方的空地上,扬起的尘土。
汉军阵型松散,距离又远,这零星的反击几乎毫无效果。
倒是要塞墙头几处预留的炮位有了动静。
随着几声比汉军八磅炮嘶哑得多的轰鸣,三四门轻型佛朗机炮喷出了火焰和烟雾,实心弹和少量霰弹砸向正在推进的汉军步兵线。
“炮击!注意规避!”
基层军官厉声提醒。
汉军士兵训练有素,听到炮响和炮弹破空声,立刻伏低身体或利用缓坡上的微起伏规避。
一枚实心弹从一名刀盾手头顶呼啸而过,砸在后面十几步的空地上,又弹跳起来,最终无力地滚落。
霰弹的覆盖范围稍大,造成了些许威胁,但距离较远,铅子动能已衰,只有两三名士兵被流弹擦伤,盔甲或棉甲挡住了大部分伤害。
“三人受伤!都是轻伤!”
医护兵迅速上前处理。
沈川在观测台上看得仔细。他注意到,沙俄守军的火炮反应很慢,从汉军开炮到他们零星还击,间隔了相当长时间。
炮位似乎也是固定的,缺乏机动。
发射的炮弹威力尚可,但精度和射速明显不如己方的野战炮。
至于火绳枪,无论是射程、射速还是士兵使用的熟练程度、心理素质,都与他麾下经历过严格训练和实战检验的燧发枪兵不可同日而语。
“火绳枪……老旧佛朗机……固定炮位……”
沈川低声自语,心中已有初步判断。
这种防御体系,对付装备更落后的西伯利亚部落或者股哥萨克袭击者或许足够,但在面对一支真正近代化、拥有炮兵优势和纪律严明的军队时,漏洞百出。
试探进攻持续了约一个半时辰。
汉军步兵最终推进到距离栅墙不足一百步的区域,这个距离,燧发枪的齐射已经能给守军造成实质性心理压力和一定伤亡。
守军的反击虽然逐渐加强,火绳枪的射击密集了些,火炮也多响了几次,甚至有一些土着弓箭手抛射了箭矢,但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连贯的火力压制,更无法阻止汉军有条不紊的战术动作。
栅墙后的守军伤亡开始上升。
哥萨克还好些,那些被强迫征召或雇佣的土着士兵,面对从未见过的猛烈炮火和节奏恐怖的枪击,早已士气濒临崩溃,只是被哥萨克督战队用马刀和鞭子勉强驱赶在墙后。
瓦夫特脸色铁青,他清点了初步伤亡,已经有几十人死伤,主要是被火炮直接命中或被燧发枪流弹所伤。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从容,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立刻攻上来,而是在用一种冷静到残酷的方式,丈量着他的防线,消耗着他的守军。
“见鬼……这些根本不是鞑靼人……”
瓦夫特看着阳光下那些玄色衣甲、队列严整的敌人,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是……传中更东方的那个庞大帝国?是汉饶军队么?”
他在莫斯科时隐约听过一些远东地区的模糊传闻,但从未当真,更没想到会在这遥远的西伯利亚要塞前遭遇。
午时左右,汉军阵中再次响起唢呐声,音调与进攻时不同。
“国公爷有令,试探完毕,各营交替掩护,撤回出发阵地!”
传令兵飞马穿梭。
听到撤退信号,汉军步兵没有丝毫恋战。
燧发枪营进行最后一次齐射掩护,炮队则集中火力对几处暴露出火力点的栅墙区域进行了三轮急促射,进一步压制可能趁机出击的守军。
然后,整个进攻部队如同退潮的海水,层次分明、秩序井然地开始后撤。
刀盾手断后,火枪兵、炮兵依次撤离,整个过程流畅迅捷,丝毫不给守军任何追击的可乘之机。
瓦夫特眼睁睁看着敌人从容退去,消失在斜坡下的植被和远处营寨的掩护中,只剩下要塞前满地的弹坑、散落的木屑、以及淡淡的硝烟味。
他想派骑兵出去骚扰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但看看身边惊魂未定的部下和破损的栅墙,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的念头,对方撤退时那严密的戒备,让他毫不怀疑出去就是送死。
联军大营,中军大帐。
沈川已经听取了李通和严虎威的详细汇报,各营主官和炮兵指挥官也在场。
“国公爷,”李通总结道,“守军火器以火绳枪为主,射速慢,精度差,士兵使用亦不精熟,
火炮数量不多,皆是固定位的老式佛朗机或类似滑膛炮,射程、威力、射速均不及我八磅炮,反应迟缓,
守军虽有悍勇之态,但整体协调混乱,尤其是其胁从之土着,几无斗志,
其防御全赖地利与木栅,然木栅在我炮火下不堪久持。”
严虎威补充:“斜坡通道确如所言,狭窄难展大军,
然我观其防守,似乎并未在斜坡上设置更多鹿砦、陷坑等附加障碍,
或许是其自信河流险,或许是根本没想到会遭遇我等这般攻法。”
沈川手指轻轻敲击着铺在桌上的简易要塞草图,目光沉静。
帐内安静下来,等待他的决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明晰:
“此战,我已看清,
罗刹此军,火器落后我一代以上,战术呆板,守志不坚,
其精锐哥萨克或有匹夫之勇,然论战阵厮杀、临机应变、坚韧耐战……”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漠北战场上那些即便穷途末路,依然能组织起致命冲锋和精准骑射的八旗身影,摇了摇头:
“远不如建奴八旗。”
帐中诸将,尤其是曾与清军血战过的李通、曹信等人,闻言皆微微点头,深有同福
清军那种刻入骨髓的军事组织度、战场纪律和绝境下的凶悍,是眼前这支沙俄守军所不具备的。
“然,”沈川话锋一转,“要塞地利确实险要,强攻仍不免伤亡,
我意已决,既已秤出其斤两,便按既定方略行事,
先以围困为主,辅以不间断的冷炮冷枪骚扰,
消耗其粮弹,摧垮其士气,虞向荣。”
“末将在!”
“你的工兵与突击队准备如何?尤其是夜间潜渡、攀崖之器。”
“回国公爷,首批皮筏与钩索、短梯已备好,水性好的士卒与猎户也已挑选演练数次。只待时机。”
“很好。巴图尔珘台吉,”沈川看向一旁的准噶尔汗,“还要劳烦贵部游骑,加紧封锁,务必不让一人一马出入,
同时,可否在附近搜集或制作更多可燃之物?如油脂、松明、干草?”
巴图尔珘台吉眼中精光一闪:“国公爷是想用火攻?”
“有备无患。”沈川没有否认,“木制要塞,最惧的便是火,
待其困顿不堪,内忧外患之际,或强攻,或奇袭,或火攻,或心战招降,皆可择机而动,此战,我军已立于不败之地,所求者,乃以最代价,拔此坚钉,震赫西伯利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各营,轮番休整,保持压力,
从明日起,炮队每日不定时轰击数次,专打其修复之处与人员聚集地,
燧发枪手组织神射手,日夜冷枪狙杀其岗哨,
我要这萨玛尔要塞,日夜不宁,人心惶惶!”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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