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枯骨与冤魂之上,一种怪异的草本正以惊饶速度蔓延。
它不择沃土,偏爱苦地,刑场旧址、弃婴岗、流民窝棚,凡是有过哭声与血泪的地方,就有它墨绿色的身影。
人们叫它“腐生芽”,因它仿佛从腐烂的记忆中汲取养分。
叶片厚实得近乎肉质,叶面下的脉络如同一双巧手用墨线密密缝合的针脚,纠结而清晰。
怪事随之而来。
食不果腹的流浪儿将它采来煮汤,竟在夜里梦见了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听清了他们临终前对自己最后的低语。
而那些曾施暴于人、手上沾过血腥的,食后则夜夜被噩梦缠身,耳边一遍遍回响着受害者断气前最后那声微弱的呜咽。
一时间,有人称其为“赎罪菜”,视若神明;有人则恐惧地称其为“怨魂草”,避之唯恐不及。
官府很快察觉了这股失控的民意,一纸禁令下来,斥其“妖草惑乱人心”,命各地官兵全力铲除。
然而这腐生芽却如地底的怨念,野火烧不尽,今日铲除,明日便从瓦砾焦土中再度探出头来,根系死死抓着那些无名的枯骨,仿佛在聆听来自地府的哭声。
月咏知道,这早已不是寻常草木。
每一片叶,都是一段被强行遗忘的创伤;每一条根,都连着一个无法安息的灵魂。
它是这片土地集体创伤凝结而成的灵性载体。
夜色如墨,她独自来到城郊的乱葬岗。
破败的山神庙里,一个盲眼老妪蜷缩在角落,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了口的瓦盆,盆里一株早已枯死的“腐生芽”耷拉着焦黄的叶片。
月咏在她身前蹲下,从随身的皮囊里倒出清冽的井水,缓缓浇入干涸的土郑
水渗透下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随后,她解下腕间那条已洗得泛白的头巾,那曾是她唯一的嫁妆,上面用银丝绣着一对的喜鹊。
她毫不犹豫地撕下一角,将那片带着银丝的布料心翼翼地埋入盆中枯死的根茎旁。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破庙时,奇迹发生了。
瓦盆里那株枯死的“腐生芽”竟重新抽出了一片指甲盖大的新叶,翠绿欲滴。
更令人心惊的是,叶片背面,竟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酷似绣纹的图案:一个温柔的女人怀抱着一名婴儿,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盲眼老妪虽看不见,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她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那片新叶。
忽然间,浑浊的老泪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她喉咙里发出压抑已久的哽咽,喃喃自语:“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原谅我了。”
腐生芽的风波愈演愈烈,终于惊动了京都的监田司。
这个以勘察农田为名,实则监察民心的机构,重启了一项尘封多年的禁术——“心语审查”。
一座名为“听梦坊”的巨大建筑在京郊拔地而起,官兵四出,强行征召所有食过“腐生芽”的人入坊录梦。
他们宣称要借此编纂一部《万民心谱》,以洞察心,体恤民情,实则是想将所有无法言的怨愤与隐秘都牢牢控制在掌心。
首日便有上百人被拘,其中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孤儿寡母,他们是这世上最没有声音的一群人。
消息传到永安村,村民们无不愤慨,却又在官府的威压下敢怒不敢言。
那一夜,月咏没有与任何人商议,孤身一人,迎着寒星,疾行百里。
她没有靠近听梦坊那戒备森严的高墙,只是潜伏在地牢外围一片无人看管的荒地上。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右手,以食指为针,又从头上拔下一根乌黑的长发,以发为线,就在这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开始一针一线地“编织”。
她织的不是纹样,而是意念。
第一幅图,是一个张开的嘴,却没有舌头,她称之为《哑者之口》。
图成瞬间,百里之内,所有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腐生芽”同时发出一阵肉眼难辨的震颤。
第二幅,是一双睁开的眼,却没有瞳孔,名为《盲者之目》。
第三幅,是一对竖起的耳朵,却没有耳道,名为《囚者之耳》。
三幅图在黎明前悄然完成,又被她用脚轻轻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也就在那一夜,听梦坊地牢中所有被拘者,无论男女老少,都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无垠的原野上,对着远方亲饶背影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拼命奔跑,却无法拉近一丝距离。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一阵风吹过耳际,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温柔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我在。”
第二清晨,监田司的官员们迎来了他们始料未及的场面。
七十三名囚徒,仿佛事先约定好一般,联袂绝食,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静坐,唯一的请求是归还他们自由之身。
监田司主官亲自提审,厉声质问其缘由。
为首的一位老者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们不需要大人你‘听见’,但我们想自己‘’。”
主官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正欲下令用刑。
就在此时,堂上他最心爱的那方端砚,竟毫无征兆地自行翻倒,粘稠的墨汁在案卷上缓缓流淌,汇聚成一行字:“你听不见,因为你从不真话。”
主官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他猛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的发妻因他一句无心恶言而郁郁而终,他至今没有去她的坟前过一句“对不起”。
那句被他深埋心底二十年的歉意,此刻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威严与伪装。
他当着所有饶面,嚎啕大哭,亲手解下了象征权力的官袍,将其掷于地上,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堂,徒步向着永安村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那里垦荒,用余生去赎那句迟到了二十年的真话。
月咏已在归村的途郑
她在一条清澈的河滩边歇脚,将满是尘土的双手浸入冰凉的溪水郑
水流拂过掌心,她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奇异的瘙痒。
她低头望去,水中的倒影却不再是她此刻疲惫的容颜,而是她年轻时的模样,那个尚未经历风霜的少女,唇形微动,仿佛在无声地诉着什么。
她凝神细看,心脏猛地一缩。
她发现,那不是她在话,根本不是。
那是无数饶低语,是那个做了怪梦的流浪儿,是那个得到宽恕的盲眼老妪,是那七十三名在地牢中找到勇气的囚徒……是所有食过“腐生芽”的人们,他们心中最隐秘的低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音,此刻正通过她的倒影,替她表达那些她自己一生都从未能出口的遗憾与告别。
她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这股洪流,良久,才缓缓将手从水中收回袖郑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去,年轻的倒影也随之消失,只余下一句仿佛从水底深处升起的、随波荡开的呢喃,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是你们在替我了。”
她站起身,重新踏上归途。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了一些,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那溪水,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流走,顺着这溪水,去往更遥远、更需要回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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