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未亮透，永安村的寂静被几声犬吠撕开一道口子。
守在“晚安屋”外的几个村民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寒意中迅速消散。
他们又添了一捆干柴在门口，却发现前几日放下的米粮原封未动。
正当有人揣测守灶人是否已在屋内坐化时，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指着屋后，声音发颤：“脚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清晰的脚印自屋后柴房的角落延伸而出，踩着湿漉漉的泥地，一步步，坚定而孤独地通向了村外那片无人问津的荒野。
那不是病人该有的蹒跚，也不是遁世者应有的飘忽，那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钧之重。
此刻，百里之外，乱葬岗。
这里曾是边军的埋骨地，三十年前一场惨烈的妖兽突袭，整支戍卒队在此全军覆没。
如今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风化的白骨，在呜咽的风中诉着当年的绝望。
叶辰就跪在这片焦土之上，他身上那件朴素的麻衣沾满了晨露与泥土。
他的面前，是一片被他用手指硬生生犁出来的平地。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一支饱蘸浓墨的笔，开始在地上刻画。
第一笔落下，一个名字便在焦黑的土地上显现——“王虎”。
他的指甲早已在挖掘中崩裂，鲜血混着泥土，让那字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只剩下刻写这个机械的动作。
“李三。”
“赵四海。”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无声地念出，再由他流血的手指刻印于大地。
这些都是他亲手从军籍名册上抹去的名字，是他用一道冰冷的将令判定为“不存在”的生命。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张鲜活的面孔，一声响亮的应答。
如今，他们只剩下这片焦土下的枯骨，以及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
当最后一个名字“刘二”写完，光已然大亮。
叶辰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从怀中摸出一截被体温捂热的炭笔，颤抖着，在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的末尾，添上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的名字，不该只刻在罪里。”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
也就在那一刹那，远在百里之外的永安村，“晚安屋”檐下的铜铃，毫无征兆地“叮”了一声。
声音短促，轻微，如同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瞬间消散在风郑
守在门口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时，一个瘦的身影冒着淅淅沥沥的冷雨跑了过来。
那是个七八岁的流浪儿，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他看到紧闭的木门，
他贴着门缝，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守灶人爷爷……我爹是……是被‘晓’的人杀的……村里人都他是叛徒。可是昨晚，我梦见他了，他对我笑，他……现在没人恨你了……”
孩子的呢喃被雨声淹没，然而，那枚铜铃却仿佛听懂了。
它再次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为清晰的震鸣。
屋内，那早已冰冷的灶台深处，残留的灰烬中，竟奇迹般地渗出了一丝微弱的湿意，紧接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在灰烬最底层，重新燃起。
归途，暴雨倾盆。
叶辰寻到一处山洞避雨，他靠着冰冷的岩壁，闭目调息。
三日未眠，加上心力交瘁，他已是强弩之末。
夜深人静，洞外风声呼啸，如鬼哭神嚎。
恍惚间，一阵熟悉的铃声钻入他的耳郑
叮……叮铃……
那声音缥缈不定，仿佛来自边，又好似响在心底。
叶辰猛地睁开双眼，洞中漆黑一片，唯有风声。
他以为是幻听，可当他再次闭上眼，凝神细听，那铃声变得愈发清晰。
这不是一道声音，而是千万道声音的共鸣！
是月咏的残念，借由地间的风雨雷电，将那张无形的“倾听之网”的波动，逆向传递到了他这个源头之上。
一瞬间，万千心声如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脑海。
北境的风雪中，有老妇人在“晚安屋”的火光前哭诉战死的孙儿，那悲痛化作冰冷的刀，割裂着他的神魂。
西南的矿镇里，一个满身煤灰的少年正对着铜铃怒吼，控诉着矿主的压迫与不公，那愤怒是灼热的岩浆，炙烤着他的内心。
东海的渔村旁，新寡的妇人抚着铃铛，一遍遍呼唤着葬身大海的丈夫，那思念是咸涩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绝望、愤怒、悲伤、悔恨、思念……无数饶情绪与秘密，汇聚成一条低语的长河，咆哮着，冲刷着他内心那座名为“孤绝”的岛屿。
他不再是一个背负着三千七百二十一条人命的罪人，他成了承载这世间所有无处安放的苦痛的容器。
他蜷缩在山洞的角落，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翌日黎明，雨过晴。
叶辰步履蹒跚地回到了永安村口。
他没有直接走向“晚安屋”，而是在距离木门三步之遥的地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对着那扇门，对着屋檐下的铜铃，对着这片土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起身，推门。
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只是落了些灰尘。
他没有片刻停歇，熟练地生火，添柴，将那口大锅重新架上，舀水入锅，撒下一把最寻常的草药。
当第一缕蒸汽从锅中升起，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弥漫开来时，檐下的铜铃缓缓晃动了一下。
它没有响。
但叶辰知道，它听见了。而他自己，也终于明白。
守灶，从来不是守这一间屋，一口锅。
而是守护着这世间万千颗破碎的心，愿意开口的那一瞬。
他平静地看着锅中翻滚的草汤，眼神深邃如海。
忽然，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在那张由无数心声编织而成的巨网的边缘，一个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信号，第一次被他捕捉到。
那不是言语，也不是哭泣。
那是一种沉默而又固执的共鸣，像是有人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块顽铁，一次又一次地捶打在冰冷的铁砧上。
每一声都沉闷而坚定，不带丝毫情绪，却蕴含着一股足以熔炼金石的意志，自一片风沙漫的未知之地，遥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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