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在永安村上空压了三日,雨丝像被抽乱的麻线,终日缠在屋檐下。
韩九娘立在晚安屋廊下,青布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沾了些泥星子。
她望着院坝里二十几个避雨的村民——张婶抱着半旧的布包缩在墙根,李伯的竹笠还滴着水,王二家的娃蹲在门槛上,正用树枝在湿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灶膛。
往日这时候,陶灶早该噼啪作响了。
三斤柴、两勺米、一捧野葱,是晚安屋的规矩。
从前村民来这儿话,总得先添把火,仿佛火苗舔着锅底的声响,才能把心事从喉咙里勾出来。
可这三,没有人生火。
雨幕里的交谈声像春溪破冰,起初细若游丝,渐渐漫过屋檐滴水的节奏。
上回集上籼米涨到二十文了。张婶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布包边角的补丁,我家那口子再涨就得去后山挖蕨根——
挖蕨根伤脾胃。李伯把竹笠往旁边挪了挪,给怀里发抖的孙女儿腾地方,我家老疙瘩上个月咳血,找镇里郎中医了五钱银子,现在还欠着半吊。
王二蹲下来揉娃的脑袋:山饭有两个月没来了,就是前儿个我去林子里砍竹子,见着新踩的脚印——
没人接话,也没人追问。
话语像落在水潭里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又被下一声雨点击碎。
韩九娘望着这些垂着眉眼的人,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夜:雪没到膝盖,她举着冒烟的火把站在村口,喊了半才哄得三个妇人进来烤火。
那时她们的话都裹着冰碴子,得等火苗舔热了陶碗,才肯一点一点吐出来。
九娘姐。娃拽了拽她的裙角,树枝尖还沾着湿泥,我画的灶好看不?
韩九娘蹲下来,看那歪扭的泥团——没有火,没有炊烟,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形,一个踮脚,一个弯腰。
她喉咙发紧,伸手替娃擦掉额角的雨珠:好看。
远处传来闷雷。
韩九娘的指尖突然触到地面的震动,像有什么活物在泥土里翻涌。
她想起三前投入灶膛的晶石,焚毁时腾起的红芒曾在烟里打了个旋儿,最后钻进了青石板缝。
此刻脚下的土地泛着温热,像块刚焐过的粗布,那些零碎的话语正顺着地脉往深处钻,每一句都带着体温。
当夜子时,韩九娘在木榻上翻了个身。
她梦见自己走进一间没有屋顶的屋子,四壁是半透明的,仔细看竟是由无数重叠的人声筑成。
她伸手触碰墙面,立刻有碎碎的话语涌进耳朵:我男人走了三年,连张遗像都没......我家丫头想读书,可学堂要三贯束修......九娘,这是我腌的酸豆角,你尝尝......
突然,所有声音同时静了。
韩九娘屏住呼吸,听见无数个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一起,出那句从未有人出口的话:我们听到了你。
她猛地惊醒,额角全是冷汗。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像银粉般洒在空荡的陶灶上。
她赤脚下地,凑近一瞧,灶底的灰烬竟自动排列成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孩童用树枝写的:不必再等谁点燃。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透。
王二家的娃蹲在村广场上,用湿泥捏了个巴掌大的灶台。
没有火,没有柴,他蹲在旁边,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水:我爹昨晚咳血了,咳在床脚的破瓷碗里。
我家有药!扎着羊角辫的丫头从门里跑出来,举着个布包,我娘这是镇里郎中给的,治咳血的!
我哥会打猎!另一个男孩蹭地站起来,让他去林子里打山鸡,给你爹补补身子!
春末的风裹着暖意吹进永安村时,韩九娘正在晒去年的干菜。
她听见村口的狗突然叫起来,抬头望去,见青石板路上多了几串新鲜的脚印——比村民的鞋印深,带着陌生的泥色,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走过来的。
她眯起眼,望着山雾弥漫的村口。
那里,有细碎的人声正顺着山风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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