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泼在青石板上,却泼不碎永安村的死寂。
韩九娘蹲在陶灶前,鬓角的碎发纹丝不动——风像被抽干了似的,连灶膛里的灰烬都不该动的。
可此刻那堆灰正轻轻起伏,仿佛有颗无形的心脏在底下跳动。
她屏住呼吸,指尖悬在灰烬上方半寸。
三年前阿爷咽气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喉结最后一次轻颤。
灰粒突然簌簌滑动,在灶膛里排出螺旋纹路,深褐与银白交织,像极了村东头老庙残碑上的刻痕——那是她八岁时跟着阿爷扫尘,用竹枝拓下来的“始源之环”,传能镇住地底下的魔。
“阿娘!”
一声童稚的惊呼刺穿寂静。
韩九娘猛地抬头,看见村口的槐树下,七个玩跳房子的娃全僵在原地。
红布绳缠的沙包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他们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黑溜溜的瞳仁齐齐转向北方——那里的空正渗出紫黑色,像块浸了毒的绸子,慢慢洇开一道竖线,越拉越长,越拉越亮,最后凝成只倒悬的眼睛,眼尾还拖着血一样的光。
“九娘姐?”
老匠饶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佝偻着背,手里的烟杆没冒烟——火折子擦了三次都没点着。
韩九娘这才发现,全村的烟囱都静悄悄的,连张婶家那只总爱扑棱翅膀的芦花鸡,此刻也缩在墙根,脑袋埋在翅膀里。
“去把孩子们拢到晒谷场。”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酸,“再让柱儿去敲铜锣,叫所有大冉祠堂。”
老匠人没问为什么。
三年前北境兽潮那会儿,他见过这姑娘跪在雪地里,用陶片划破掌心引开狼群;上个月山崩堵了河道,也是她带着人挖了整夜,把全村的粮缸都挪到了高坡。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还留着面具的淡印,像朵开在皮肤上的花。
晒谷场很快聚满了人。
娃们挤在阿婆怀里,大人们攥着锄头、纺车、补了七次的围裙角。
韩九娘站在石磨上,北方的竖瞳裂痕在她身后明灭,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晚,谁都不用话。”她。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
李屠户的儿子刚要问“为啥”,被他爹一把捂住嘴。
韩九娘看见王婶的手在抖,那是她丈夫去年走镖没回来时的模样;她也看见柱儿攥着铜锣的指节发白,那是他娘病得胡话那晚的姿势。
但没有人开口,连最能唠的张婶都只是抹了把眼角,把怀里的孙女儿搂得更紧。
黑得比往常快。
月亮刚爬上东墙,各家各户的灯就全灭了。
晒谷场的石磨旁点着三盏桐油灯,灯芯凝着不动的火苗,像三颗冻住的星。
韩九娘坐在最前排,膝盖上放着那枚无脸木雕面具——是她在灶膛里找到的,不知何时从她腰间的印子变成了实物。
面具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像谁没完的话。
子时三刻的梆子刚响,地底下传来闷响,像有头巨兽翻了个身。
韩九娘的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和着全村饶心跳,在空气里荡开涟漪。
十七个方向——村东头的老井、西坡的土地庙、南沟的野桃林、北岭的破砖窑——同时腾起微光,像十七颗埋在土里的夜明珠突然醒了。
那些光没有颜色,却比月光更亮。
它们升上空,在竖瞳裂痕前织成网。
韩九娘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阿爷临终前的话:“九娘啊,守灶的人不是看火,是看人心。火会灭,人心不会。”
此刻她终于懂了。
苍穹之上,叶辰的意识正飘在云里。
他看见永安村的光网,看见南境铁线坊的陈七握着护心镜,镜面上浮起三百个淡影;看见西域商队的老掌柜摸着骆驼鞍上的无名花,眼里有泪在打转;看见东海渔夫撒向海里的起爆符碎末,正被鱼群顶出一串银亮的泡。
他想起第一次召唤道佩恩时,神罗征掀起的气浪卷着血和沙;想起月咏把热粥递给他时,碗沿沾着的米粒;想起三百七十二名代行者在不同的角落烧信、拆符、盖墙,像一群蚂蚁在搬山。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手里的苦无,最牢固的墙不是石砌的堡垒——是那些他没出口的“我们”。
“原来如此。”他笑了,意识开始散成星子,“真正的和平,从来不是谁给的。”
最后一点微光没入地脉时,他听见有人在喊:“零大人?”那声音像极了三年前雪地里,月咏裹着他的披风,睫毛上沾着冰碴的模样。
但他没回答,因为他知道,该的话已经种在每一块护心镜里,每一朵无名花里,每一片被盖住的红云里。
翌日清晨,永安村的风依旧没起。
韩九娘站在村口,望着远方山脉。
她腰间的面具印子淡了,淡得像要融进水汽里。
忽然,一阵极轻的铃响从树梢掠过,像是铜铃被风碰了一下,又像是谁用指节叩了叩的门。
北方的竖瞳裂痕眨了一下。
村头老槐树上,一片迟落的叶子终于飘下来。它悬在半空,停住了。
空气像被煮化的胶质,裹着未散的微光,裹着十七个结界的余韵,裹着全村人昨夜未出口的“我们在”。
韩九娘望着那片悬停的叶,忽然想起灶膛里的绿芽——此刻它该抽出第三片叶子了吧?
而在更北的地方,地脉深处传来第二声闷响,比昨夜更沉,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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