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弯口的风裹着松针香撞进灶房时,叶辰正用木勺搅着第三锅杂粮粥。
铁锅里浮着金黄的玉米粒,他手腕压得很低,木勺刮过锅底的节奏比前日慢了三拍——第一拍刮左沿,第二拍绕中心,第三拍在右角多停半息。
米粒在沸水中翻涌的轨迹,被他用余光烙进脑子里。
老叶,歇会儿?挑水的老张头晃着空桶进来,浑浊的眼睛扫过他沾着粥渍的灰袍,这粥稠得能立住勺,够三十个运粮汉垫肚子了。
叶辰垂眼笑了笑,木勺继续搅动:稠了好,走山路的人要顶饿。他没后半句——这是前日那个戴斗笠的瘦高个最常搅的节奏。
那人总在寅时三刻来,蹲在灶边看他搅锅,斗笠边缘垂下的麻线扫过青石板,扫出一道浅痕。
日头西斜时,灶房外的桦木杆上挂起了饭已熟的草标。
运粮队的糙汉们端着碗呼啦啦涌进来,蒸腾的热气里,叶辰数着最后一勺米落进空桶——今日用了三百六十四粒,比昨日多七粒。
老叶,你这搅锅的架势,倒像在算卦。扛粮袋的王大壮扒拉着碗底,突然咧嘴笑,我家那崽子,灶王爷搅饭时也是这样,一勺三转。
叶辰的手顿了顿,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
他望着王大壮碗里黏成一团的粥,想起半月前在永安村主灶,月咏曾捧着他的手:搅锅的力道要匀,像在给火讲心事。那时月咏的指尖还带着太阴灵体的凉意,现在他的掌心,倒先有了常年握木勺的茧。
深夜,灶火渐弱时,叶辰往灶膛里添了把湿柴。
噼啪作响的青烟腾起时,他猫腰钻进灶后的柴堆,枯枝扎得后背生疼——这是他第五次提前熄火,前四次,那个瘦高个都在子时二刻出现。
更漏敲过两下时,木门轻响。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一道影子贴在墙上,比前日矮了半寸。
那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腰上系着根草绳,鞋尖沾着灶房外的黄泥——和三前在灶灰里拓印脚印的那双鞋,泥点形状分毫不差。
声近了。
叶辰屏住呼吸,看见那人蹲在灶前,从怀里摸出张薄纸,轻轻覆在他今早故意踩出的脚印上。
手指蘸了口水抹匀纸张,又摸出块炭,顺着鞋印边缘仔细描。
锅沿的弧度...那人突然低声自语,手指抚过铁锅内侧,前日是左倾三度,昨日右偏半寸,今日...今日平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借着月光快速翻页,零使君在明炉堂教陈七铸锅时,过锅心要正,火才不偏,原来搅锅的手要跟着锅心走。
叶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本子上的字迹他认得——是陈七的学徒阿三抄的《控火手札》,半年前被他随手丢在灶台上的。
此刻本子边缘卷着毛边,显然被翻了千百遍,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零神行录·搅锅篇。
那人又摸出块陶片,在灶灰里拓下木勺的压痕。
陶片上已经密密麻麻排着七八个同样的痕迹,每个旁边都标着日期:三月初七,勺尾压深三分;三月初九,勺头偏左半指...
直到更漏敲过三下,瘦高个才收拾妥当,将本子和陶片心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
叶辰从柴堆里起身时,那人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灶边的水桶。
水声里,他看清对方的脸——是前日在村口讨饭的老乞丐,左眼有道刀疤,右耳缺了半块。
大...大爷饶命!老乞丐扑通跪地,声音发颤,我...我没偷粮,就是...就是想记记您搅锅的样子。他扯着灰布衫前襟,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您教陈大匠铸滑橇时,我在林子里躲着;您在永安村画圆时,我藏在老槐树后;您前日在山道刻箭头,我跟了十里地...
为什么?叶辰蹲下来,盯着他发红的眼眶。
老乞丐的喉结动了动:十年前,北境雪灾。
我带着闺女讨饭,饿昏在路边。
是个戴面罩的人,给了我们半块烤红薯。
他别跪着吃,站好了,我闺女就扶着我站起来。
后来闺女嫁人了,我总想着...总得记住他吃饭的样子,万一哪他需要人认,我能得出。
月光透过窗棂,在老乞丐脸上割出明暗。
叶辰望着他怀里的《零神行录》,突然想起铃昨日在密报里写的:观火者增至三十七人,多为孤寡鳏独,皆言要替恩人记着自己
起来。他伸手拉老乞丐,却被对方躲开。
您别碰我!老乞丐后退两步,我身上脏。
您吃饭时总把碗擦三遍,我...我刚摸过灶灰。
叶辰的手悬在半空,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月咏昨夜捧着饭恩簿的话:这些人不是信徒,是被火暖过的雪,化了就想变成火的样子。
老乞丐走后,叶辰翻出他落在地上的本子。
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纸,是半幅画像——戴面罩的男人蹲在泥地画圆,背影被歪歪扭扭的线条框住,旁边写着:零使君画圆时,右肩比左肩高半寸,因为当年在边军扛过枪。
胡闹。他低声骂了句,指尖却轻轻抚过扛过枪三个字。
前世在工地搬砖的记忆突然涌上来,那时他总用右肩扛水泥袋,确实会习惯性抬高。
三日后,铃的快马冲进回弯口时,叶辰正蹲在灶边补锅。
那些老东西疯了!她掀开门帘,腰间的槐叶令牌撞得叮当响,西境有人零使君嚼饭三十次能通灵火,东境有个寡妇把您搅锅的木勺供在神龛上!
我让人收了,她抱着木勺哭到晕过去!
叶辰没接话,继续往锅缝里填铜汁。
铃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突然放软了声音:我们教他们自己烧饭,自己建灶,可他们...他们还是想把您当神供着。
因为神不会走。叶辰的铜凿停在半空,而我会。
月咏是在黄昏时来的。
她提着个青瓷瓶,瓶身凝着层白霜,里面装着太阴灵体凝结的忘川露。
可以抹去他们的执念。她将瓶子放在灶台上,但...可能会连带着抹去他们被救时的温暖。
叶辰望着瓶中晃动的液体,想起老乞丐的站好了吃饭,想起王大壮碗里黏成一团的粥。
他伸手覆住月咏的手:当年我们救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忘记疼,是为了让他们记得怎么止疼。
月咏垂眸笑了,指尖轻点瓶口,露水滴入灶边的水井:那便让他们在梦里,多看看自己给别人盛饭的样子。
陈七是连夜摸进灶房的。
他扛着口破铁锅,身上还沾着炉灰:老子今在明炉堂砸了三个来送考证费的!
什么研究零使君的锅印能成大师,放他娘的...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从怀里掏出本破本子塞给叶辰:但...我抄零你当年教我的废话。
什么咸了别骂锅巴焦了明用心,塞给那些老东西了。
叶辰翻开本子,字迹歪歪扭扭,是陈七的学徒体:你要找的人,早就把话烧进饭里了。
数日后,叶辰在荒原生火。
他特意选了块平整的沙地,对面摆着副空碗——这是他和月咏约好的暗号。
嚼着干粮时,他突然觉得后颈发凉。
回头望去,沙地上多了行字: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再看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树枝划的。
叶辰怔了怔,将最后半块干粮分作两半,一半放进对面的碗,一半撒向风里。
夜深时,沙丘后传来噼啪的烧纸声。
火光里,他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十年前被他救下的乞丐,如今已蓄起了胡茬,怀里抱着本烧了一半的《零神行录》。
爹,那是什么?男孩拽着他的衣角。
是...是本旧书。男人抹了把脸,将最后一页丢进火里,以后,咱们自己写新的。
风卷着火星子往南飘,飘进永安村的方向。
主灶的烟囱里,炊烟正缓缓升起。
谁也没注意到,灶膛里的火苗突然颤了颤,在锅沿投下道模糊的影子——像是个圆圈,又像是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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