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伯府·花厅
缕缕茶香在紫檀木茶几间袅袅升起，任风遥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来自宁远的使者。来人约莫四十年纪，身着鸦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比甲，腰间悬着枚温润白玉，通身上下透着精明干练。
学生胡心水，在吴大帅幕中参赞军务。他长揖及地，姿态恭谨却自有一番气度，大帅听闻爵爷青石关大捷，特命学生前来道贺。此战阵斩东虏三万，实乃万历四十六年以来我大明对虏首场大捷！
任风遥神思搜索，知道此人乃吴三桂心腹，但历史记载却极少，偶在《庭闻录》提及他后期在云南为吴三桂经营生意时显过手段，并非以战功闻名。乃一精于算计但不失诚恳的实干派。
“胡参赞请起。”他含笑虚扶：“吴总兵镇守辽西多年，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心下暗忖：这半年来皇太极私下与吴三桂往来书信少也有七八封，这位辽西总兵始终保持着“不拒绝、不承诺”的暧昧姿态。
任风遥对吴三桂充满好奇的恰恰就是这点。若他早有降清之意，又难以解释之前对抗大清时候的战场勇武。
比如启七年（1627年），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率数百人出锦州城外侦察，被皇太极率军包围。那年吴三桂才十五岁，年纪竟不畏生死，向辽东经略洪承畴请战不，甚至等不及调兵，自己带着二十多家丁就杀入敌阵，奋勇拼杀，最终将父亲救出。一战成名，军中都传为佳话。
这传奇事迹传到京城，连明熹宗朱由校都惊叹不已，对吴三桂的忠勇孝举大加赞赏，不但提拔他为游击将军，还御赐“孝勇冠军”称号。
驻守宁远期间，吴三桂更是积极参与防御，多次与清军交锋。他作战勇猛，常身先士卒，屡退清军，保宁远不失。他带的兵也以强悍着称，成为明朝在辽东地区抵御清军的重要力量。
清军入关总绕着山海关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怕啃这硬骨头损失太大。
胡心水老于世故，虽见任风遥年纪轻轻已一头银发，却不动声色。
从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奉上，微笑道：“任大人，大帅特别叮嘱备了些辽东土仪，聊表心意。”随从应声打开部分礼盒，但见：
辽东百年老参二十盒，参须密如银丝，俱是罕见的七品叶相；
上等黑貂皮八十张，毛色油亮如墨缎；
精锻鳞甲五十副，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寒光；
辽东战马五十匹，已配好全套鞍甲。
......
好参。任风遥拈起一支老参细细端详，但见参体古朴，灵气内蕴，果然是关外珍品。这般厚礼，吴三桂所图定然不。
重新落座后，任风遥也不虚套：“胡参赞，请直白告知，面对清军，吴大帅最大的难处何在？”
胡心水暗赞此人不饰虚礼，叹道：“不瞒任大人，自青石关大捷，清军确退出关内百里。只是……”
他神色一黯，“任大人有所不知，去岁至今，关宁军已欠饷七个月。去年宁远兵变，士卒将毕自肃大人缚于谯楼，最终逼得毕大人……自缢殉国。”声音哽咽，“那些都是曾经奋勇杀敌的好汉啊！”
任风遥手中茶盏一顿。这事他有所耳闻，但此刻听来仍觉心惊。
“如今更甚，”胡心水续道，“关宁军今年还缺棉甲三千副，火药捉襟见肘。每门火炮每日仅配五发弹药，火铳手三日才能实弹操练一次。去岁寒冬，宁远城冻毙士卒三百余人，皆因冬衣不足。”
他猛然抬头，眼中闪着悲愤的光，最可恨的是，去年朝廷允诺的八十万两饷银，至今只到位三十万。听兵部有人将饷银借给晋商生息，每十万两每月就要吃三千两的利钱！
任风遥默然无语。这些困境，何尝不是整个大明正在流血的伤口？
胡心水慨然道：“就像关宁军中有句俗话：‘吃饱了才能谈忠义’。去年宁远兵变，那些闹事的士卒，哪个不是曾经奋勇杀敌的好汉？可饿着肚子，谁还姑上那么多...”
任风遥默然——岂止是一个山海关，九边各地何尝不是如此！想让马儿跑，还不给吃草，这不是拿将士们当儿戏吗？！
一盏茶饮下，任风遥意有所指，开口道：“听闻了洪亨九（洪承畴）之事，他在那边如何了？”
胡心水眼底精光一闪，试探着道：“洪先生或许有其无奈吧。他如今领着内院学士衔，主持翻译《洪武宝训》，还教八旗子弟读《千家诗》。”
见任风遥若有所思，胡心水心续道：“东虏如今学我朝之风盛行，来有趣，清廷现在不仅开科举，还设六部，修《大清律》。这些都是汉官建议的。范文程、宁完我这些汉臣，如今在清廷话很有分量。
“还有重金招募汉匠，开商路。前日晋商范家往盛京运了十车生铁，换走了三百张上等貂皮。”
任风遥把玩着茶盏，忽然问：“从山海关往沈阳，路况如何？”
胡心水执壶的手微微一颤，茶汤在杯中漾开涟漪：“爵爷有所不知。自大凌河之战后，辽西走廊尽成焦土。若要往沈阳，须经宁远、锦州、大凌河、广宁，全程约六百里。 但如今锦州至广宁段道路崩坏，沿途常有盗匪出没，上月才有商队被劫，损失驼马三十余匹。”
他迟疑片刻，“若走海路，从蓬莱至旅顺约四百里，但东虏水师时常巡弋，去年就截获过五艘粮船……”
任风遥点头不语。这些信息，对他日后布局至关重要。
胡心水试探问：“任大人若有不便办理之事，或可与我大帅沟通……”
任风遥举杯一笑。
胡心水心领神会，忽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与试探：“有件事得先告知任大人，建虏组织了个庞大的‘感恩团’，正往济南而来。”
任风遥疑惑，什么感恩图？
“宣扬任大人和赵公子救治清军大帅阿巴泰的‘感恩团’。现正沿途大张旗鼓，不仅做了感恩旗帜，还一路散发揭帖，称赞救死扶伤、好生之德。”
他仔细观察任风遥的反应，“学生斗胆问一句，任大人准备如何应对？这可是……进退两难的局面啊。”
任风遥当然一眼看出了皇太极的手段，居然还玩上阳谋了——以感恩之名行离间之实，既彰显了自己的气度，又在他与明廷之间种下了猜疑的种子。不觉好笑：得，又多了条通敌证据，且看崇祯皇帝如何发作。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反问道：“胡先生可有什么好主意？”
胡心水暗道“狐狸”，嘴上笑道：“任大人妙算，学生岂敢妄加揣测。只是...如今这世道，忠奸难辨啊。”
任风遥目光微动，悠悠笑道：好一个忠奸难辨！胡参赞可知道，本爵对吴总兵最为钦佩的，是什么？”
胡心水见任风遥语气有异，迟疑道：“还请大人明示。”
“正是他启七年那场救父壮举！
胡心水一怔，眼中闪过讶色。
任风遥起身踱步，淡淡道：“那年吴总兵方才十五岁，听父亲被清军围困，竟等不及调兵，只带着二十余家丁就杀入重围。本爵每每思之，都不禁心潮澎湃——那是何等的忠勇，何等的血性！”
他慢慢转身，目光探寻：可如今呢？那个单枪匹马救父的少年英雄，却与皇太极书信往来不绝。胡参赞，你告诉本爵，这，究竟是为何？
胡心水惊得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汗。
见任风遥神色正常，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慢慢露出一丝苦笑，道：爵爷既然问起，学生也不敢隐瞒。大帅常，当年他敢带着二十人冲阵，是因为心中存着必死的决心。可现在...他声音渐低，语气转坚，“现在，他却要为关宁十万将士负责了！”
厅内一时死寂。任风遥凝视着胡心水额角的汗珠，轻叹：坐吧。
他心中了然：这世道，确实能把英雄逼成枭雄。当忠诚换不来生存，当热血抵不过现实，多少人不得不在夹缝中求存。
胡心水久历世故，已看出这个“锦衣卫”无意纠结书信往来。他擦去冷汗，稳了稳心神：“爵爷既然把话到这个份上，学生也不敢再瞒。大帅确实吩咐过，若是爵爷问起，就‘十五岁的吴三桂已经死了，现在的吴三桂，要为更多人活着’。”
任风遥默然，又想起那本关于“忠心”的书。
窗外暮色渐浓，胡心水临行前忽深揖：“学生来时，大帅特意嘱咐：关宁军与爵爷同守国门，若他日……”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时候宽裕，还请多多往来。待商路通畅时，宁远还望山东的各种物资支持……”
“好，好”，任风遥已经换了温颜。
请告诉吴总兵，任风遥开口道，他送来的礼物，本爵收下了。另外，本爵会派人送一份特别的礼物到宁远。
胡心水目露讶色。
不必惊讶。任风遥淡淡道，关宁军可以倒，但山海关不能倒。这个道理，本爵比朝中那些人都明白。
胡心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这番话的格局，早已超越朝野之见，哪里还是一隅军阀的视角！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将两饶身影拉得老长。那支百年老参在案上投出虬结的暗影，仿佛正预示着世事错综复杂的棋局。
当胡心水踏着月色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他居然看不透这个青年“锦衣卫”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任风遥独立窗前，望着边那轮渐圆的月亮，轻声自语：
吴三桂啊吴三桂，但愿有朝一日，你莫要辜负帘年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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