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初雪消融后的清冽,抚过每个饶脸颊,仿佛能洗去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血污。
雪原之上,三百盏由凡人愿力点亮的坟灯,在这一刻光芒大盛,连成了一片横跨际的璀璨星野。
林渊盘膝坐在那柄插入冻土的铁锹旁,身下是锈伞破碎后留下的残骸。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石片,正是伪主消散时留下的唯一遗物,那上面用指甲刻出的“哥哥”二字,此刻正散发着与他体温别无二致的温热。
他的识海依旧翻腾不休,偿债之环逆转因果的后遗症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神识。
幻象中,那万人跪拜,齐声高呼“请葬主取我一魄,换世间太平”的场景,如同最恶毒的烙印,挥之不去。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盲目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映出任何光影,却比世上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更加真牵
在他的感知中,空气里漂浮着无数蛛网般纤细的光线,那是世间生灵与亡魂交织而成的愿力之网。
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疯狂地涌入他体内,而是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就在这张大网的西侧,一股粗壮得如同血色锁链的愿力,正带着熟悉的哀恸与挣扎,蛮横地挤开其他光线,笔直地朝他射来。
“血月将升,亡者躁动。”一直沉默记录的阿织放下炭笔,声音压得极低,“伪主消散,信仰真空,最是疯狂滋长之时……他们,都在等你一句话。”
一句话,定下新的规矩,填补这片空白。
林渊还未开口,一阵诡异的歌声便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
那不是曲调,更非诗文,而是成百上千人齐声低诵着同一个名字。
“林渊。”
“林渊……”
“林渊——”
声音初时细若蚊蚋,却在短短数息之内汇聚成浩荡的声浪,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拍打着众饶心神。
更令人惊悚的是,那声音在半空中竟肉眼可见地凝结起来,形成一道缓缓旋转的灰色音环,携着万钧之势,朝着刚刚开启的守心城虚影,沉沉压下!
“不对!”夜凝霜刚刚苏醒的身体猛地一颤,归息之心在她胸膛内剧烈搏动,发出警告的闷响,“这不是祈祷,更不是颂歌!这是……献祭前的‘迎神谣’!”
她挣扎着起身,苍白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边关废垒!当年铁颅工匠赠你骨笛的地方!”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得比夜凝霜更清楚。
在那张覆盖地的愿力网络中,一条由无数癫狂心跳织成的血红丝线,正从边关废垒的方向疯狂蔓延而来。
那红线所过之处,沿途村落中那些刚刚觉醒、燃起火种的守夜人,竟一个接一个地双目翻白,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口中无意识地哼唱着同一段残缺的曲谱。
而他们每一个饶脸上,都浮现出与他幼年被林家烙上罪印时,一模一样的痛苦神情!
他们在复制他的痛苦!
“噗”的一声,林渊霍然起身,反手将守陵铁锹从冻土中拔出,那双空洞的眼瞳死死“盯”着北方。
“有人在用我的痛,造他们的神。”
他的声音冰冷彻骨,不带一丝情感,仿佛淬了寒冰的刀锋。
队伍疾行三日,风雪早已停歇,但那诡异的“迎神谣”却如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当他们抵达边关废垒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昔日抵御外敌的残垣断壁之间,数百名村民围坐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手拉着手,神情狂热而痴迷,口中哼唱着那不成调的、令人心悸的旋律。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浮现着那种扭曲的痛苦表情——眉心紧锁,嘴角抽搐,仿佛正承受着一场无形的凌迟酷刑。
可他们的眼神里,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满足与崇高。
在圆圈的中央,地面上用鲜血赫然画着一幅巨大的笛谱,正是林渊记忆中最深刻的那段残谱。
“住手!”
林渊怒吼一声,身影如电,直冲人群中央,他要撕毁那张用痛苦和鲜血浇灌的邪恶图谱!
然而,就在他踏入圆圈的瞬间,所有哼唱声戛然而止。
数百名村民,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同时扭过头,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那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他那张盲目而焦急的脸,而是一尊披着黑色葬袍、肩扛铁锈长锹、面容模糊不清的“神像”。
他们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葬主”。
下一刻,数百人齐声开口,那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古庙中万千信徒的诵经,宏大、威严,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
“你在拒绝我们的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村民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噗!噗!
数百道血箭同时喷出,精准无比地洒落在地上的血色笛谱之上。
轰——!
那笛谱仿佛被泼了滚油的柴堆,瞬间燃起一道冲的幽蓝火焰,凄厉的尖啸声刺破云霄,那半空中盘旋的灰色音环,颜色骤然加深,旋转速度暴增!
“呃啊……”
林渊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地,七窍之中,金色的血泪混合着鲜血汩汩流出。
他胸前的偿债之环因骤然承受这数百人集体自戕的庞大因果,而剧烈震颤,滚烫得几乎要将他的胸骨熔穿!
他听见了系统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残音,在他识海中幽幽低语:
“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替他们痛的人。”
远处,山崖之上,那个因“笛祸”而失去丈夫的回音寡妇,正迎风而立。
她对着空寂的山谷,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亡夫的名字。
“阿牛——!你回来啊——!”
可每一次从山壁传回的回声,却不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句句对林渊的狂热颂歌!
“——葬主降临!”
“——万苦代承!”
她的哭声越是凄厉,回荡的颂歌便越是响亮。
那声音竟与空中燃烧的幽蓝火柱产生了共鸣,在空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音刃,扭曲着空气,朝着跪倒在地的林渊当头劈下!
“休想!”
一直沉默不语的哑拳师须发皆张,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预战之体催发到极致,脚下大地寸寸龟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而起,一双铁拳裹挟着山崩之势,悍然轰向那道音刃!
“砰!”
音刃被双拳轰得粉碎,化作漫破碎的音符。
可哑拳师也被那反震的余波狠狠击中,全身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一口逆血狂喷而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摔落在地,再也无法站起。
林渊仰起头。
他看不见,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那幽蓝的火焰中,不只是村民们的献祭,更有三千在笛祸中死去的怨魂在嘶吼;他听见那音环的核心,有一根他无比熟悉的锈笛,正在发出得意的低鸣。
它在借他的名,吞噬这个世界。
他缓缓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残破的半截铁盒,将它锋利的边缘缺口,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开口,声音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们要听我的声音?”
“好……我给你们一个,真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咬破舌尖,不顾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将一口精血混合着魂火的雾气,狠狠喷在那半截冰冷的铁盒之上!
嗡——
铁盒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唤醒了沉睡万古的巨兽。
刹那间,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他们身前那片被血与火烧成焦土的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一座刻满了无数扭曲音符的青铜炉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扩声中,缓缓开启。
那是葬瞳教传中,用以镇压世间一切恶声邪音的“控魂笛炉”。
而在那地穴深处,炉心最黑暗的地方,一截通体漆黑如墨、仿佛由永夜凝结而成的骨笛,正微微震颤,与他流淌的血脉产生了最原始、最深刻的共振。
遥远的沙海尽头,雨中客拄着自己那支断裂的机械臂,艰难地站起。
他望着北方际那条愈发璀璨的坟灯光脉,覆盖着半边脸的金属面具下,逸出一声无人听见的低语。
“哥哥,这一回……你要用命唱歌了。”
林渊没有丝毫犹豫。
他撑着铁锹,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炉门,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佝偻着身子,踏入了那片绝对的死寂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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