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船厂车间内，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在苏姐苍白而冷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手中的铁棍并未放下，眼神如同淬火的冰刃，警惕地锁定着突然出现的、同样狼狈不堪的林皓。
空气凝固，只剩下火苗舔舐罐头盒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看来，‘灰烬’……也没有完全熄灭。”苏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
林皓靠着冰冷的锈蚀钢架，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腹部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他没有回答她的暗语，而是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钉耙’呢？他在哪里？”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的绷带和这处简陋的藏身点，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苏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为了掩护我转移，引开了另一队追兵。现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在这座魔窟里，这个词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林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一个战友……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掩护你？”林皓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语气锐利起来，“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管家’的同党？还是……别的什么？”他回想起“启明星”绝笔中对“管家”的指控，以及苏姐与“管家”那看似密切的关系。
苏姐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空洞和悲凉。她放下了铁棍，似乎觉得对眼前这个连站立都困难的男人不再需要武器防备。
“同党？”她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跳跃的火苗，仿佛在看一段燃烧的过往，“如果我是他的同党，现在就应该舒舒服服地待在76号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充满铁锈和死亡气息的地方，等着伤口发炎或者被找到。”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林皓，眼神复杂：“林先生，或者，‘灰鸦’先生，这个世界上的颜色，从来不只是黑和白。我和‘管家’的关系……更像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我利用他的渠道和资源，获取我需要的情报，阻止一些更坏的事情发生。而他，利用我的能力和……身份，达成他那些错综复杂的目的。我们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
“你需要的情报？比如那份武器图纸？”林皓追问。
“那是其中之一。”苏姐没有否认，“那份图纸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确保它不会落到任何一方手里，或者至少，要知道它落在了谁手里。”“管家”想用它向他的新主子（可能是欧美方面）献媚，而我……我想毁了它。”
“那你为什么又帮‘管家’设局抓我？在百乐门，在医院？”林皓步步紧逼。
“因为那是取得他信任的必要代价。”苏姐的回答冰冷而现实，“而且，我需要确认你的价值，确认你是否值得我冒险。在确认之前，你对我来，只是一个不错的诱饵和测试‘管家’反应的工具。”她的话语残忍而直白，撕开了之前所影帮助”的温情面纱。
林皓感到一股寒意。这个女人，比“管家”更加难以捉摸，她可以在不同阵营间无缝切换，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
“那场广播呢？‘灰烬’？是你做的？”林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姐摇了摇头：“不是我。但我猜到了可能会发生。‘启明星’是个才，他早就怀疑‘管家’，并且一定留下了后手。我只是……顺势而为，甚至推波助澜了一下。比如，确保广播站的某些‘故障’能被及时排除。”她轻描淡写地道，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林皓瞬间明白了！那个在劳工医院二楼露台开枪打爆追兵轮胎的人，那个可能调整了广播站设备的人，都是她！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在关键时刻拨动平！
“你为什么这么做？既然你和‘管家’是交易关系，曝光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交易破裂了。”苏姐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他超出磷线。他动了不该动的人，也……试图把我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她的目光扫过自己手臂的伤，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恨意，“那场针对劳工医院的大火，就不在他的计划之内，那是一次彻底的灭口和清理。而我，也差点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她顿了顿，看向林皓：“至于好处？看着一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阴谋家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而且……”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彻底搞乱这潭水，我才能真正隐藏起来，去做我真正该做的事。”
真正该做的事？是什么？林皓发现，即使到了现在，他依然看不透这个女人。她像是一个由无数层迷雾包裹的核心。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林皓换了个问题。无论她是谁，目前他们似乎有着共同的敌人，陷入混乱的“管家”及其党羽。
苏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管家’虽然被曝光，但他的网络根深蒂固，很快会转入更深的地下，或者反泼更厉害。76号、特高课都不会放过我们。上海，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她抬起眼，看向林皓：“你需要尽快离开上海。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必须得到真正的治疗。”
“离开？去哪里？”林皓皱眉。他现在这个样子，想离开上海难如登。
“我可以帮你安排。”苏姐平静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去苏北，或者更远的大后方。那里有我们的队伍，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们。”她看了一眼林皓紧紧攥着的、那藏着“鼹鼠”胶卷的口袋。
“代价是什么？”林皓不相信她会无偿提供帮助。
苏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落寞？“代价就是，忘掉我。忘掉‘苏姐’这个人。当我们从未见过。你得到的真相里，不需要我的存在。”
这个要求出乎意料的简单，却又极其复杂。
就在这时，车间外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夜枭啼叫声！连续三声，一长两短！
苏姐的脸色猛地一变！迅速站起身，一脚踢散了火堆，用泥土将其掩埋！
“他们找来了！比预想的快！”她的语气瞬间恢复冷峻，“跟我来！快！”
她不由分，一把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林皓，拖着他向车间更深处、一堆巨大的废弃轮机后面挪去！
轮机后面，竟然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通向地下的锈蚀铁梯！
“下去！”苏姐催促道，同时将一个巧冰冷的金属物体塞进林皓手里，那是一把钥匙。“下面有一条废弃的泄洪管道，通往苏州河下游的一个旧码头。钥匙是码头后面那间锁着的工具棚的，里面有干净的水和一点吃的，还能暂时躲藏！”
“你呢？”林皓抓住铁梯，急促地问道。
“我引开他们。”苏姐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的话，离开上海，活下去。真相……需要活着的人来铭记。”
不等林皓再什么，她猛地将他推下入口，然后迅速将一块沉重的、伪装成垃圾的铁板盖在了入口上！
黑暗中，林皓听到上面传来苏姐快速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更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引擎声和狗吠声！
他再次被独自留在了黑暗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和那卷胶卷。
苏姐最后的举动，像是保护，又像是一次新的……利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下去，离开这里，将真相带出去，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地下通道里污浊冰冷的空气，开始沿着铁梯，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一步步艰难地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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