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寂静的湾澳里炸开，回音在礁石间碰撞，惊起几只海鸟。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船头那个疍家少年。
就在龙占海扣动扳机的瞬间，站在他侧后方的阿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下一个趔趄，肩膀猛地撞在了龙占海的手臂上！
“砰！”
子弹打偏了，擦着疍家艇的桅杆飞过，将一片帆布撕裂。
艇上的老者和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那老者反应极快，猛地乒少年，同时拼命扳动船舵，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就要调头逃离。
“妈的！谁？”龙占海暴怒，独眼凶光四射，猛地扭头看向踉跄站稳的阿土。
阿土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老……老大，对不住！脚下滑了一下……”
龙占海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剥皮抽筋。他混迹多年，岂会看不出这巧合太过蹊跷？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打！给老子打沉它！不能让他们跑了！”龙占海不再理会阿土，朝着其他隐蔽的海盗嘶吼。
其他海盗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瞄准那艘正在仓皇转向的艇。
“不能杀！”
林皓猛地从藏身处站起，厉声喝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可能是无辜的疍民死于非命，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那少年，极有可能是根叔村子里的人！他们或许知道根叔的死讯，或许……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助力，甚至是摆脱目前困境的一线生机！
“龙老大！杀了他们，血迹和尸体如何处理？若他们是出来捕鱼，久不归去，必有同伴寻找，届时引来更多人，我们更无处藏身！”林皓语速极快，试图用利害关系服龙占海。
龙占海动作一滞，林皓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在这荒岛，处理尸体并不难，但若真引来大批疍民搜寻，确实麻烦。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犹豫，那疍家艇上的老者展现了惊饶操船技巧，艇如同受惊的箭鱼，借着风势和海流，几个摇摆就冲出了湾澳入口，朝着礁石密布的外海窜去！海盗们仓促射出的子弹大多落在了艇后面的海面上，激起零星水花。
“追！上船追！”龙占海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藏在红树林里的船吼道。
“老大，追不上了！”一个眼尖的海盗喊道，“他们钻进礁石缝里了！咱们船大，根本进不去！”
众人望去，只见那疍家艇灵巧地在一处处狰狞的礁石间闪转腾挪，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尽头。
“操！”龙占海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他猛地转身，独眼先是死死盯住林皓，然后又转向脸色依旧发白的阿土。
“你，”他指着阿土，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最好真的只是脚滑。”
阿土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嗫嚅道：“真的……老大，我……”
龙占海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海盗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现在，咱们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那两条疍家鱼不一定敢去报官，但也保不齐！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修船的加快！找吃的抓紧！黑之前，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顿了顿，独眼最终落在林皓和那个金属箱子上，语气带着一丝狰狞：“林先生，看来咱们的‘合作’得加快步子了。老子可不想留在这里，等着被鬼子或者不明不白的人包了饺子！”
危机感再次笼罩了所有人。刚刚短暂的松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紧迫。
海盗们更加卖力地忙碌起来，修补船只，收集淡水，眼神中都带着惶惶不安。
林皓走到阿土身边，低声了一句：“多谢。”
阿土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只是闷声道：“林先生什么，我不明白。”完，便快步走开，去帮忙拖拽藏在红树林里的船。
林皓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阿土刚才那一下，绝非无意。这个看似粗豪的海盗，内心有着自己的是非观，或许，也是对龙占海某些做法积压的不满的一次下意识宣泄。
赵劲川不知何时来到了林皓身边，望着疍家艇消失的方向，低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少年……我瞧着也有些面善。”
“根叔村里的人。”林皓肯定道，“他们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这片海域，怕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或许是个机会。”赵劲川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龙占海如今已成惊弓之鸟，急于离开。这对我们下一步行动，有利有弊。”
利在于，龙占海会更依赖林皓的“联络渠道”；弊在于，他可能会更加不择手段，甚至狗急跳墙。
“必须尽快拿到主动权。”林皓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他走向正在监督修船的龙占海。“龙老大，船损情况如何？黑前能否修复？”
龙占海烦躁地吐了口唾沫：“妈的，破了好几个洞，阿坤勉强能堵上，但经不起大风浪了！这破船，能不能撑到找到下一个落脚点都难！”
“既然如此，我们更需要稳妥的计划。”林皓顺势道，“我知道往北大约一日航程，有一处废弃的渔村，早年因瘟疫荒废，极少有人去。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同时，那里靠近一条隐秘的河道入口，我可以尝试在那里联络上级。”
他的半真半假。废弃渔村是存在的，但所谓的“联络点”则是他临时杜撰，目的是将龙占海引向一个相对可控的区域，并争取单独行动的机会。
龙占海独眼审视着林皓：“你确定那里安全？能联络上？”
“比留在这里安全。”林皓坦然道，“至于联络，我需要到特定地点发出信号，能否成功，要看运气，但那是我们目前最快的方法。”
龙占海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残破的船只，又看了看手下们惊魂未定的脸，最终咬了咬牙：“好！就信你！目标，废弃渔村！阿坤，抓紧时间！黑前，必须出发！”
“是！”阿坤在船底闷声应道。
夕阳开始西沉，将海面和礁石染上一层血色。荒岛上的暗流并未因疍家艇的逃离而平息，反而因为位置的可能暴露和龙占海愈发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汹涌。
林皓知道，接下来的航程，将更加危险。他不仅要应对可能存在的追兵和恶劣海况，更要时刻提防身边这头因受伤而更加危险的“混江龙”。
而那艘意外出现的疍家艇，以及那个面熟的少年，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悄悄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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