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
不同于夜色，这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粘稠如墨的黑暗。狭窄的通道仅能容人侧身挤过，粗糙湿冷的土石表面摩擦着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和硝烟味，呛得人想要咳嗽，却又死死忍住。
林皓被石根用力推进裂缝，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挪动。身后是匪徒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星的枪声，子弹打在裂缝入口处的土石上，噗噗作响，溅起的碎屑打在腿上生疼。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顾不上左臂伤口被挤压的剧痛，用右臂和身体抵住两侧的岩壁，拼命向黑暗深处挤去。
石根紧随其后钻了进来，他的动作明显带着一丝滞涩，呼吸也粗重了许多。他进来后，立刻用身体死死抵住入口处，低吼道：“往前！别停！”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陡峭，脚下湿滑，全是松动的碎石和黏腻的泥土。林皓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向下滑行，全靠右臂胡乱抓挠着两侧凸起的岩石，才勉强控制住速度，不至于直接栽下去。黑暗中无法视物，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每一次未知的落脚都让他心惊胆战。
不知向下滑行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却仿佛漫长无比。身后的枪声和叫骂声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最终被通道内自身血液奔流的轰鸣和粗重喘息所取代。
前方依旧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但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浓重的硝烟和尘土味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地下水流和腐烂根系的阴湿气息。
终于，林皓脚下一空，紧接着“噗通”一声，摔落在了一片相对平整、但依旧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左臂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几息之后，石根也滑了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晃了晃，靠在了旁边的岩壁上，喘息声异常沉重。
这里似乎是一个稍大的地下空间，依旧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空气在缓缓流动。头顶极高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线渗透下来，勉强勾勒出一些巨大、模糊的钟乳石轮廓。
他们暂时安全了。
林皓瘫在地上，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侧耳倾听，上方已经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地下水滴落的嗒嗒声，和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洞的地下回响。
“石……石大哥？”林皓挣扎着坐起身，朝着石根的方向嘶哑地呼唤，声音在洞穴里带起微弱的回音。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只有石根那边传来的、越来越粗重和紊乱的喘息声。
林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摸索着朝石根的方向挪去。“石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石根的声音终于传来，却带着明显的压抑和虚弱，“点……火折子。”
林皓连忙从怀里摸出之前石根塞给他的火折子，费力地吹亮。微弱的火苗摇曳着，驱散了范围的黑暗，也照亮了靠在岩壁上的石根。
只见石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右手紧紧捂在左侧腰腹的位置，指缝间，暗红色的鲜血正不断汩汩涌出，将他灰色的衣衫浸染了一大片，并且还在迅速扩大！
他中弹了！在刚才窑洞里的混战中！
林皓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石根受伤了！而且看样子擅不轻！
“你……你中枪了！”林皓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石根靠在岩壁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似乎在对抗着巨大的痛苦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睁开眼，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却明显黯淡了许多。
“……伤。”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细微的颤抖却出卖了他，“死不了。”
他示意林皓将火折子凑近些，然后缓缓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只见他左侧腰腹靠近肋骨的位置，一个狰狞的弹孔赫然在目，鲜血正从那里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粗糙的手指和身下的地面。
“帮我……把行囊拿过来。”石根的声音更加虚弱。
林皓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手忙脚乱地将石根那个沉重的行囊拖到他身边。石根用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打开行囊，从里面翻找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里面是纱布、绷带和一瓶止血药粉。
他的动作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迟缓笨拙，几次想要撕开纱布包装都未能成功。
“我……我来！”林皓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抢过纱布和药瓶。他看着那不断冒血的弹孔，手抖得厉害。他从未处理过枪伤，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别……怕。”石根看着他，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倒……药粉，堵住伤口……用纱布……压紧……绑住……”
他的指令断断续续，却清晰指明了步骤。
林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咬咬牙，拔开药瓶的塞子，将里面白色的药粉一股脑儿全部倒在那个狰狞的弹孔上。药粉接触到伤口，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石根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林皓不敢去看他的表情，立刻用厚厚的纱布按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开始缠绕。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但至少将伤口紧紧压迫住了。鲜血很快渗透了纱布，但涌出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林皓也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脸色愈发苍白的石根，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石根是他们逃出去的希望，如果他倒下了……
石根靠在岩壁上，闭目喘息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他看了一眼腰间被林皓包扎得惨不忍睹的伤口，没有评价，只是低声道：“水……”
林皓连忙拿起水囊，凑到他嘴边。石根口喝了几口，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
“这里……不能久留。”石根喘息着，目光扫视着这个地下洞穴，“他们……可能会找到入口……或者……从上面挖下来……”
林皓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啊，危险并未解除。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急切地问。
石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休息了片刻，积攒了一些力气，然后示意林皓将火折子举高，仔细打量着这个洞穴。
这是一个典型的溶洞厅堂，规模不大，四周怪石嶙峋，布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有几条黑黝黝的岔道通向未知的深处，空气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缓缓流动。
石根的目光在几条岔道间巡视，最终落在了一条看似最狭窄、最不起眼，但空气流动似乎稍明显的缝隙上。
“走……那边。”他指着那条缝隙，“扶我……起来。”
林皓连忙上前，用自己还算完好的右臂，奋力将石根搀扶起来。石根的身体沉重，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林皓身上，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左臂的伤口也被牵扯得剧痛不已。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石根借着他的支撑，一步一挪地，朝着那条狭窄的缝隙走去。每走一步，他腰间的伤口都会渗出新的血迹，脸色也更加苍白一分，但他眼神中的那抹冷硬和坚定，却从未改变。
火光摇曳，将两个相互搀扶、伤痕累累的身影，投在古老而沉默的溶洞岩壁上，扭曲、拉长，如同在这地底深渊中艰难跋涉的幽魂。
前路依旧黑暗未卜，追兵或许就在身后。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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