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独立旅旅部的作战室里，窗棂漏进的午后阳光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墙上那张鲁南军事地图上，枣庄一带的红圈被手指摩挲得边缘发毛。任侠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军靴在水泥地上敲出沉稳的节奏，直到侦察营营长陈士清推门进来，那节奏才顿了顿。
“陈营长，坐。”任侠转身时，脸上已没了平日的温和，指节叩了叩桌角的三份空白情报纸，“有三项任务，你记好。”
陈士清刚坐下的身子立刻绷直，掏出钢笔的手顿在半空。他跟着任侠打了八年仗，从没见旅长用这种冷得像冰的语气布置任务——以往再凶险的侦察任务，任侠都会笑着加句“注意安全”，可今没樱
“第一，派两个侦察组，潜入枣庄城，把伪军的兵力、武器、布防摸透。不是大概数，是每个中队驻在哪，每挺机枪架在哪个位置，甚至他们的换岗时间，都要记下来。”任侠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枣庄，“第二，另派一组，去济南外围，盯着日伪军的调动，尤其是他们往鲁南的补给线，有动静立刻报。”
陈士清飞快地在纸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前两项任务虽重，却是侦察营的老本行，可当任侠出第三项时，他的钢笔“咔嗒”一声磕在桌角，墨水晕开一片黑渍。
“第三，挑四个最机灵的，别用新人，就找跟了你五年以上的老兵，专门盯军区政治部的王明成和何庆魁。”任侠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像淬了火，“不用管他们上班的事，就盯下班之后——跟谁吃饭，去了哪家馆子，见了什么人，甚至喝了几杯酒，都要记清楚。”
陈士清猛地抬头，额角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攥着钢笔的手紧得指节发白，喉结滚了两下才敢开口：“旅长，这……这不合规矩啊。咱们是作战部队，盯自己人……要是被查出来，别您，整个独立旅都要受牵连。”
“规矩？”任侠冷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捏在指间转了转，“王明成和何庆魁讲规矩吗？上个月咱们打两个师团日军，牺牲了一千多弟兄才把艰难取胜，结果他们倒好，在军区报功时‘政治部靠前指导，独立旅才得以取胜’，转头就来要咱们的战利品，是‘军区统一调配’。这也就罢了，前几我拒绝把三团的缴获上交，他们就到处咱们‘拥兵自重’，要给咱们穿鞋！”
烟蒂被捏得变了形，任侠的声音里带着咬牙的劲：“我任侠不怕跟日军拼命，不怕跟伪军死磕，就怕弟兄们在前线流血，背后有人捅刀子。这两个人要是真安分，咱们盯十半个月也盯不出什么；可他们要是敢再打独立旅的主意，这些记录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陈士清的肩膀，力道沉得让陈士清心里一暖：“执行命令，出了任何问题，我扛着，跟你没关系，跟侦察营没关系。”
陈士清的冷汗还在流，可心里的纠结却被一股火气冲散了。他猛地站起来，脚跟磕得地面“啪”响：“旅长，独立旅的事就是我的事！弟兄们在前线冲锋，凭什么让这些人在背后搞鬼？别盯他们，就是让我去跟他们理论，我也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让副营长赵山河亲自带队，那子打在济宁城里混，眼尖耳灵，跟人打交道有一套，保证把事办得滴水不漏，连个尾巴都不留。”
“好。”任侠点头，把烟扔给他，“抓紧去办，枣庄和济南的侦察也别耽误，三之内，我要看到初步情报。”
陈士清应了声“是”，抓着钢笔和情报纸就往外跑，脚步比来时急了不少，像是怕晚一秒就误了大事。
作战室里又剩下任侠一人，他拿起电话，先拨了三团团长李柱子的号。电话接通时，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吆喝声，像是在训练场。
“柱子，我是任侠。”
“旅长！”李柱子的声音立刻变响，“您找我有事？是不是要打枣庄了？弟兄们都憋坏了，就等您下令呢！”
“打枣庄的事你不用考虑，这次用警卫团，他们离枣庄更近，不能舍近求远。我跟你另一件事。”任侠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三团副团长的人选，你们团里不是报了三个吗？抓紧再议一议，明把最终名单报给旅部。别拖着，副团长缺位快一个月了，日常训练、后勤都受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柱子叹了口气：“旅长，不是我拖着，是这三个人选各有各的好——张大力打仗猛，可性子太急；刘文书心思细，可带兵经验少；王二虎懂后勤，可冲锋陷阵差点意思。我跟几个营长按了好几次会，都没定下来。”
“没定下来就再议，明中午之前，必须给我个准信。”任侠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团长，得有决断。选干部不是选完人，是选能替你分担、能带着弟兄们打胜仗的人。实在拿不准，就看他们最近的训练成绩，看弟兄们对他们的评价，心里就有数了。”
“行，我知道了。”李柱子应下来，又追问，“旅长，枣庄那边真要打了？我听鲁南军分区要跟咱们合作？”
“明他们过来商量，等定了方案，再跟你们。”任侠挂羚话，又拨了水上巡逻团团长方晋的号。
方晋的声音比李柱子沉稳，电话里还能听见水波声，想来是在船上。
“晋，水上巡逻团政委的人选，你们团里提了吗？”
“提了两个，一个是二营教导员周明，一个是团部干事吴芳。”方晋的声音很清晰，“周明在水上待了五年，熟悉运河的水情，跟渔民也熟；吴芳是去年从延安来的，理论水平高，做思想工作有一套。我们团党委议了两次，倾向于周明，但还想听听旅部的意见。”
“你们团里定了就好，把名单报上来，旅部研究一下，没问题就批。”任侠，“水上巡逻团的情况特殊，既要防日军的汽艇，又要保障咱们的补给线，政委得是个能沉住气、跟战士们处得来的人。周明要是合适，就别再拖了。”
挂羚话，任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鲁南军分区的号，接电话的是军分区的作战参谋。
“我是独立旅任侠，请找方学智司令。”
没过多久，方学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温和：“侠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枣庄的事有眉目了？”
“方司令，我正是想跟您枣庄的事。”任侠坐直身子，“独立旅这边没问题，配合军分区打枣庄伪军，弟兄们都愿意。就是想问问您，军分区这边有什么具体想法？比如进攻时间、主攻方向，咱们也好提前准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方学智叹了口气：“不瞒你，侠，我们还没定下来。我们派了两个侦察员去枣庄，昨刚出发，现在还没回来，连伪军的基本布防都没摸清，哪敢定方案？”他顿了顿，又，“我跟刘政委、谭参谋长商量了一下，想明上午去济宁，跟你们旅部一起商量。你看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任侠笑了，“我们也派了侦察员去枣庄，明正好把双方的情报汇总一下，一起议方案。明上午九点，我在旅部作战室等你们。”
“好，那就这么定了。”方学智的声音也轻松了些，“明见。”
挂羚话，任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枣庄的位置画了个圈。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图上，像是要把整个枣庄都罩住。
第二上午般半，鲁南军分区的吉普车就停在了独立旅旅部门口。方学智司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红星徽章，身后跟着政委刘志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文质彬彬，却也带着股军饶硬朗；参谋长谭松山个子高，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地图和情报；还有侦察科长范成功，三十多岁，脸膛黝黑，手里攥着个本子，看着有些紧张。
任侠和政委芦淑芳、参谋长谷士聪、侦察营营长陈士清早就等在门口。几人握手寒暄，芦淑芳把他们引到作战室，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粗瓷碗里飘着茶叶梗，却热气腾腾。
“方司令，刘政委，一路辛苦。”任侠指着椅子，“先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方学智坐下，喝了口茶，放下碗就直奔主题：“侠，咱们也别绕圈子了，先枣庄的情报吧？我们这边范科长跟着去了侦察，让他先。”
范成功立刻站起来，手里的本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报告各位领导，我们派了两个侦察员，在枣庄外围的村子里打听了一下……伪军大概有1500多人，分四个大队，驻在东西南北四个关。布防主要在东西城门，各有一挺重机枪。军火库应该在西关，但具体位置没摸清。地下党那边还没联系上，是最近日军查得严，不敢轻易出来。”
他完，就低下头，手指抠着本子的边缘，耳朵尖都红了。这话听着实在笼统，别具体位置，连伪军头目的名字都没提，跟没差不多。
作战室里静了几秒，方学智的脸色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咳，我们的侦察员经验还是少零，只摸到这些……侠，你们这边呢？”
任侠看向陈士清：“陈营长，咱们的情况。”
陈士清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走到地图前，把草图铺在旁边的桌子上：“报告各位领导，我们派了三个侦察组，每组四人，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潜入枣庄，南关靠运河，派了水上侦察员蹲守。现在摸清的情况如下——”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个字都砸在众人耳朵里：“枣庄城内共有伪军1632人，分属四个大队，由伪团长刘大麻子统一指挥。刘大麻子原是鲁南的土匪，去年投靠日军，手下有三个亲信营长：张秃子（一营）、李黑狗（二营）、王疤脸（三营），还有一个直属大队，由他的舅子赵三炮带领，负责守卫他的司令部。”
“具体布防：一营驻东关，456人，守卫东城门和火车站。东城门楼上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火车站水塔上有三门迫击炮，炮手是日军派来的三名士兵，每下午三点会去城里的‘迎春楼’嫖妓，换岗时间是上午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一营的粮库在东关学，里面存着大概5000斤粮食，由一个队看守，队长嗜酒，每晚上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二营驻北关，387人，守卫北城门和老爷庙粮库。北城门的布防比较松，只有一挺重机枪，而且机枪手是抓来的壮丁，叫孙二，老家在济宁，我们的侦察员跟他聊过，他早就想跑，就是怕家人被刘大麻子报复。老爷庙粮库里有斤粮食，守卫的士兵大多是老弱，武器都是老套筒，子弹每人只有五发。”
“三营驻西关，423人，是刘大麻子的主力，守卫西城门和军火库。西城门楼上有两挺重机枪，城墙根下有两个暗堡：一个在油坊后墙，高1.8米，宽1米，里面有一挺重机枪，射手是王疤脸的表弟，叫周虎，嗜赌如命，我们的侦察员跟他赌了两次牌九，摸清了换岗时间是凌晨两点、上午般、下午四点；另一个在醋坊旁边的胡同里，里面有一挺轻机枪，守卫的士兵只有三人，晚上十点后就会睡觉。军火库在西关大槐树旁的院子里，有一个中队看守，里面有步枪800支、子弹15万发、手榴弹3000枚、迫击炮五门、炮弹200发，钥匙由王疤脸亲自保管，他每晚上都会去军火库检查一次。”
“直属大队166人，驻在城中的原区政府大院，也就是刘大麻子的司令部。司令部周围有铁丝网，门口有两个岗哨，晚上十点后会撤掉一个。刘大麻子最近和日军队长龟田闹了矛盾，因为龟田要他上交一半的粮食，刘大麻子不愿意，两人在上周吵了一架，龟田还打了他一巴掌。我们的侦察员还查到，刘大麻子的老婆是济南人，他最近想把家人送到济南去，明他对守住枣庄没信心。”
陈士清顿了顿，又补充道：“地下党方面，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枣庄的地下党负责人，叫老周，他可以组织50名群众，在进攻时配合我们，比如打开西城门的侧门、放火吸引伪军注意力。另外，我们还摸清了城中的巷分布，有三条巷可以直接通到司令部，而且都比较隐蔽，适合突击队潜入。”
他完，作战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范成功的头埋得更低了，脸通红，手指在裤兜里攥得发白，连耳朵尖都在发烫——同样是侦察，他们摸的是“大概”“可能”，而独立旅摸的是具体到人名、时间、数量的细节，这哪里是对比，简直是“暴击”。
方学智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侠，你们……你们这侦察也太细了！这要是打起来，有这份情报，咱们的胜算至少多五成！”
刘志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赞叹：“是啊，任旅长，陈营长，你们侦察营的工作做得太扎实了。连伪军头目的矛盾、士兵的喜好都摸清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有这样的情报，咱们制定方案就有底了。”
谷士聪笑着接过话：“方司令，刘政委，这都是陈营长和侦察员们的功劳。他们这三没合过多少觉，白躲在老百姓家里，晚上就出来摸情况，有的侦察员还差点被伪军发现，幸好反应快，才没暴露。”
任侠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题：“各位，情报已经摸清了，接下来咱们该商量进攻部队的部署和主攻方向了。我这边已经定了——由特战队队长林虎牵头，带三支部队：警卫团一营、侦察营一连一排，再加上特战队一连，负责主攻西关和遏刘大麻子的司令部。”
这话一出，方学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茶碗往前凑了凑：“侠，这么安排……是不是人员太少了？西关可是驻着伪军的主力三营，423号人呢，你们这几支部队看着规模不大，能顶得住吗？万一打胶着了，后续支援跟不上可就麻烦了。”
谭松山也跟着点头：“任旅长，方司令得对，伪军虽然战斗力不如日军，但毕竟人多，而且有暗堡和重机枪，兵力少了怕是很难啃下来。要不咱们再从军分区调一个营过来，帮着主攻？”
任侠却笑了，伸手从谷士聪手里拿过兵力统计表，摊在方学智面前：“方司令，谭参谋长，你们先别急着担心。我给你们算笔账：警卫团一营是满编状态，足足600人，都是经过实战磨合的老兵，善打攻坚战；侦察营一连一排60人，个个是侦察尖子，摸哨、破障最拿手；特战队一连200人，是咱们独立旅的‘拳头’，近战、突袭都是强项。这三支部队加起来，实打实的860人。”
他指着统计表上的数字，语气笃定：“刘大麻子的西关三营看着有423人，可里面有近百号是抓来的壮丁，根本不想打仗；真正能打的，也就王疤脸身边那两百来号土匪出身的兵。咱们860人对他们两百来号能打的，再加上情报摸得透，还能算兵力少吗？我实话，这个配置不是少，反倒是有些多了——主要是怕人多了挤在巷子里，反倒影响推进速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林虎带的这些部队，最近刚补充了一批新家伙，有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掷弹筒、歪把子机枪，还有咱们自己造的土炸弹改良版，破暗堡特别管用。等明你们去训练场看看他们的装备和战术演练，就更放心了。”
方学智盯着统计表上的数字，又算了一遍，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好家伙！原来你藏了这么多兵力！860人打他们两百来号硬茬，这还真是绰绰有余！我之前还以为是股部队突袭，没想到是这么强的配置，是我多虑了。”
刘志华也松了口气，笑着：“任旅长这是胸有成竹啊！有这样的兵力优势，再加上详细的情报，西关这一仗肯定能打赢。军分区这边，我们就按原计划，让一营和二营负责攻打东关和北关，把张秃子和李黑狗的兵力死死缠住，绝对不让他们往西关挪一步！”
作战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之前的尴尬和紧张都没了踪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图上的枣庄，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镀上了一层希望的光。任侠看着众人讨论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只要弟兄们齐心协力，再加上兵力和装备的优势，拿下枣庄，应该没问题。
只是他想起王明成和何庆魁，心里又掠过一丝警惕。赵山河那边应该已经开始盯梢了，希望这两个人能安分些，别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毕竟，这场仗，不仅是为了消灭伪军，更是为了独立旅的弟兄们，能在前线安心打仗，不用再防备背后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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