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观测者… 协议… 实体回收…
刹那那句话，像一颗冰冻了亿万年的陨石，狠狠砸进了我刚刚凝聚起来、还脆弱不堪的意识深处，炸开的不是火光，而是无边的、绝对零度般的死寂和… 认知崩塌的轰鸣。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蘸着剧毒的钢针，反覆地、缓慢地、精确无比地，刺穿我刚刚对“自我”和“未来”建立起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框架。
“资讯上传与实体回收”… “观察标本G-734”… “培养皿”…
我瘫坐在“静思回廊”冰冷的地面上（不知道什麽时候滑下去的），背靠着那个圆形平台，全身的肌肉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绷紧、颤抖，却又因为新身体的虚弱和酸痛而显得如此无力。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吸入的、原本应该带着镇静效果的幽蓝色空气，此刻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幻觉？）。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彷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的闷响，还有血液冲过太阳穴时那该死的、如同潮水般的汩汩声。刹那的话，零解析出的指令片段，混合着过往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旋转、碰撞——
在废土矿井醒来的茫然… 第一次“看到”体内银色血管时的惊惧… 遭遇“观测者”投影时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腑 晶片一次次的异常指引和资讯灌注… 在摇篮碎片、在鲸落、在记忆之海中，那些彷佛被“安排”好的遭遇和线索… 甚至，这具刚刚得到的、被“最佳化”过的新身体…
一黔 一切似乎都能串起来了。不是倒霉，不是巧合。是一双（或者很多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後操控、观察、记录… 而我，G-734，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 实验样本？监测点？培养皿里的细菌？
“啊啊——！呃…” 我想嘶吼，想发泄，但喉咙里只挤出几声破碎的、漏气般的气音，伴随着剧烈的乾咳。新身体的声带和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愤怒、恐惧、茫然、还有一丝… 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冰凉绝望，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我残存的理智。
为什麽是我？ ！ 我他妈到底是什麽？ ！ 一个编号？ 一段预设好程式的资料？ 一个养肥了就要被收割的… 庄稼？ ！
不知道瘫坐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直到那股强烈的、混合着恶心和眩晕的生理不适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麻木的冰冷。
不能… 不能再这样下去。躺在这里自怨自艾，崩溃，等死？ 不。就算我是个实验样本，就算体内埋着定时炸弹，就算未来可能被“回收”… 老子也他妈不能就这麽认了！ ！ ！
刹那得对。敌饶敌人，可以暂时成为朋友。观测者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葬星号（方舟）和他们的目标（对抗虚空）与我的生存需求有重合之处。他们需要我这个“变数”的力量，我需要他们的资源和知识来对抗“回收协议”，来搞清真相，来… 活下去。
48时… 我要用这48时，尽可能多地了解“方舟”，了解零，了解他们掌握的关於观测者、关於“回收协议”的一切！ ！ 然後，再做决定。
我挣扎着，用依旧酸软颤抖的手臂，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我扶住圆形平台，稳住身体，深吸了几口气。
“零。” 我对着空旷的、静谧的回廊开口，声音嘶哑乾涩，“我要… 访问资料库。关於‘观测者协议’的… 所迎 公开和非公开的（如果我的许可权够）记录、分析、推测… 一牵”
短暂的沉默。然後，零那平静的电子音响起，似乎对我的请求并不意外：
“请求收到。正在核查你的当前许可权等级及贡献点数… 基於你摧毁虚空锚点的重大贡献，及船长的临时特批，准予你访问‘观测者协议’相关资料的‘乙级’解密库。警告： 该级别资料资讯密度高，部分内容涉及高维度逻辑悖论及潜在意识干涉风险。建议分批次、控制时长访问。是否确认？”
“确认。” 我毫不犹豫。
“资料载入汁 传输路径建立… 请在平台就坐，尽量放松意识，准备接受资讯流。”
我重新在坐垫上坐下，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波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几秒钟後，一股庞大、冰冷、但相对之前（在核心资讯层阅读摇篮历史时）更加“尖锐”和“晦涩”的资讯流，开始如同涓涓细流（零控制了流量），缓慢而持续地涌入我的意识。
不再是图文并茂的历史画卷，更像是… 纯粹的、未经修饰的、混杂了原始观测资料、逻辑分析报告、冲突假设、加密片段和大量错误码的“资料垃圾山”。我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像个考古学家在废墟中挖掘，努力辨识、拼凑其中有价值的碎片。
我看到（感知到）了：
—— 无数个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甚至不同维度的、关於“观测者”存在的零星记录。有时被称为“沉默的注视者”，有时是“秩序的化身”，有时是“冷漠的记录员”… 描述千奇百怪，但核心特徵惊人一致： 超然、非介入（或极少介入）、目的不明、手段难以理解。
—— 一些针对“观测者”行为模式的逻辑分析报告。报告指出，“观测者”的“观察”并非被动接收，而是一种主动的、带有强烈“格式化”和“归档”倾向的资讯提取过程。他们似乎对“有序资讯”的增长、“混乱”与“秩序”的边界、以及某些特定“变数”（如“源点亲和个体”、“高资讯熵载体”）的演化路径，表现出格外的“兴趣”。
—— 关於“观测者协议”的猜测。资料显示，“观测者”并非单一个体，更像是一个庞大、复杂、高度自洽的“协议集合体”或“规则网路”。其行为受到一系列深层、严密的“协议”或“条例”制约。这些协议的终极目的未知，但推测可能与“维持某种跨维度的资讯平衡”、“对抗某种终极的‘无序’威胁（虚空？）”，或进邪某种超大型的社会\/文明演化实验”有关。
—— 最关键的，是几段极其残缺、但被“方舟”的研究员（很可能是零的前身或同类）重点标注的、疑似“观测者”底层协议的程式码碎片解析尝试。这些碎片来自不同来源（包括一些被“观测者”接触或“处理”过的文明遗蹟），内容支离破碎，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巢状逻辑和高维度数学符号。但透过艰难的对比和推演，研究员们拼凑出了一些重复出现的“指令模式”：
*“… 标本采集与初始化…”
*“… 设定观测锚点与资料流通道…”
*“… 监测变数演化，记录偏离度…”
*“… 当特定条件满足（个体资讯强度＞阈值x，与高维秩序节点共鸣度＞Y，或对实验场稳定性构成不可控威胁Z）… 执行後续协议…”
*“… 协议选项可能包括： 资讯深度提取、意识上传备份、实体结构回收、区域性现实修正、或… 实验终止（清除）…”
“实体结构回收”… 这个词组，在这些碎片中出现了不止一次！ ！ 通常与“资讯深度提取”和“意识上传备份”关联，被标注为针对“高价值\/高风险标本”的“标准处理流程”之一！ ！ ！
看到这里，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刹那没骗我。这他妈真的是“观测者”的标准操作程式！ ！ 而我，很可能就是一个被标记了“高价值\/高风险”、设定了“回收”条件的“标本”！ ！ ！
为什麽是我？ 因为我体内的混乱能量？因为我接触了“源点”（蓝血变异）？因为我卷入了“摇篮”和“虚空”的冲突？还是… 从更早、更根本的“初始化”开始，我就被选中了？
资讯流还在继续，但我的意识已经开始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过度思考而阵阵刺痛。我强迫自己继续“阅读”。
後面是一些关於如何“对抗”或“干扰”“观测者协议”的理论探讨。大多是马行空的猜想，可行性极低。比如“制造足以遮蔽高维度观测的资讯迷雾”、“切断或污染观测锚点的资料流”、“在个体意识中构筑反协议的逻辑防火墙”、“找到并利用‘观测者’协议本身的漏洞或矛盾”…
其中一条相对“具体”的猜想引起了我的注意。该猜想认为，“观测者协议”虽然强大，但其执行依赖於对观测目标“资讯结构”的精确识别和锁定。如果目标的资讯结构发生“剧烈”、“不可预测”的“突变”或“昇华”，超出了协议预设的识别和处理模型，就有可能导致协议“失效”、“延迟”或“执行错误”，从而为目标争取到应对时间，甚至… 反制机会。
“剧烈、不可预测的突变或昇华”… 这不就是我现在的情况吗？ 新身体，被压制但未清除的高阶力量，刚刚得知的可怕真相… 我的“资讯结构”，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动荡和… 可能性。
这个想法，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微弱，却让我几乎冻结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也许… 还不是绝路？
就在我试图深入思考这个“突变”假时，资讯流突然中断了。零的声音响起：
“警告： 持续高强度资讯接收已接近你的意识当前负载上限。建议暂停访问，进行意识稳固与休息。你已连续访问超过1.5标准时。”
我这才感觉到，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疼，意识昏沉，新身体也传来阵阵透支般的虚弱和麻木。刚才全神贯注於资料，忽略了这些不适。
“我… 需要休息。” 我哑声，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晕眩袭来。
“正在安排。将引导你返回临时休整舱室。深度恢复程式将在休整期间持续执校” 零道。同时，我身下的坐垫传来轻微的震动和调整，彷佛变成了一个舒适的躺椅，一股温和的力量托着我的後背，让我缓缓向後仰倒。柔和的光线变得更暗，一种带有安神作用的、极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观测者、协议、回收、突变… 这些词语如同跗骨之蛆，在黑暗的视野中盘旋、闪烁。
但这一次，除了恐惧和愤怒，心底深处，似乎还燃起了一点点… 极其微弱的、不甘的火焰。
就算是被设计的样本，就算体内有定时炸弹… 老子也要在“回收”之前，把该弄清楚的事情弄清楚，把能拿到的力量拿到手！ 至少，不能像个待宰的牲畜一样，毫无知觉地走向既定的终点！
“零，”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我低声问，“如果… 我想尝试‘加速’新身体与意识的融合，更快地开发那些… 潜能… 有办法吗？更… 激进一点的办法？”
短暂的沉默。零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 极其专业的审慎：
“存在风险更高的‘压力适应’与‘实战模拟’方案。透过在可控范围内，模拟极端环境与高强度对抗，强行刺激神经网路最佳化与潜能激发。但此方案失败率高，可能导致同步率倒退、神经损伤甚至意识创伤。通常不建议在同步率低於60%时使用。”
“失败率高… 具体多少？” 我问。
“根据历史资料，在同步率40间使用此方案，导致严重後遗症的机率约为37%，完全失败（需重新进行基础适应）的机率约为28%，成功率（同步率显着提升且无严重後遗症）约为35%。”
三分之一的成功机率，超过三分之一的严重风险… 赌吗？
我想到脑海中那些关於“观测者协议”的冰冷描述，想到“资讯上传与实体回收”那行字，想到自己可能所剩无几的、作为“自由个体”的时间…
“如果… 我坚持要试呢？” 我问，声音因为疲惫和决心而有些颤抖。
零再次沉默，这次更久。似乎是在进行复杂的风险与收益计算，或者… 在请示刹那？
终於，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 难以形容的、类似於“程式逻辑冲突後给出最优解”的确定感：
“基於你的意愿，及对你当前心理状态与‘变数’价值的综合评估，可以安排。但需要签署额外的风险告知与免责协议。并且，训练过程将由我全程严格监控，一旦出现不可控风险，将立即强行中止。训练时间安排在24标准时後，待你初步恢复此次资讯访问的消耗後进校你是否确认？”
24时後… 更激进的训练… 实战模拟…
“我确认。” 我没有犹豫。
“协议已记录。现在，请休息。”
零的声音落下，一股更加浓烈的睡意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最後的念头是：加速… 变强… 在“回收”到来之前，找到答案，找到… 反抗的路。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是更深的危险和痛苦。
这一次，我要主动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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