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工地还蒙着一层薄雾。欢宝儿背着包袱，手里攥着罗盘，沿着河岸慢慢走。她的鞋尖沾了露水，走一步湿一块。
王建国已经在东南洼地等着了，蹲在坑边用铁锹轻轻拨土。“你来了。”他抬头看见她，顺手把毛巾递过去，“擦擦脸，草上全是水。”
欢宝儿没接毛巾，把罗盘举到眼前看了看。指针晃了一下，又稳住。她皱眉：“气偏了三寸。”
“啥意思？”王建国站起来。
“原来埋的五帝钱得挪。”她，“地气走歪了，得重新引路。”
王建国没多问，直接招呼两个工人过来：“挖开，按姑娘的办。”他顿了顿，“别偷懒，一颗都不能少。”
工人们应了一声，开始重新挖坑。有人嘀咕：“又是改位置，这孩会不会看错啊？”
话音刚落，欢宝儿就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昨穿的那双鞋，左脚后跟是不是磨坏了？”
那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踩在煞位上了。”她，“今换双新鞋，不然下午会摔。”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话，默默脱下旧鞋塞进工具箱。
欢宝儿蹲在坑边，盯着他们重新铺铜钱。每放一枚，她都用手掌压一下土。等九枚全摆好，她从包袱里抽出一道符纸，贴在最中间那枚铜钱上。
“好了。”她，“现在填土。”
王建国亲自铲了一锹土盖上去，拍实。他问：“还要烧香不？”
“先不急。”她收起罗盘，“等我把其他地方看完。”
她一路往西走，经过配电箱时停了下来。罗盘指针又晃了。她蹲下来看了看箱子底下的水泥地，伸手摸了摸缝隙。
“这儿不能放这个。”她。
“啥？”王建国凑过来。
“电箱挡了气口。”她，“得搬走。”
“搬哪儿去？”
“往南五米。”她，“那边空着。”
王建国挠头：“这可不是我了算的，得找项目组协调。”
欢宝儿抬头看他：“那你去找人，我在这儿等。”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不到十分钟，他带着两个后勤的人回来。三人合力把配电箱抬走，放在新位置。
欢宝儿等他们弄完，才从包袱里掏出一包朱砂，抓出七粒撒在原来的位置。然后点燃一支青木香，插进土里。
香刚点着，风就起来了。树叶哗哗响，工地上的塑料布被吹得鼓起来。罗盘指针转了一圈，稳稳停住。
“通了。”她。
王建国松了口气：“真行啊你。”
欢宝儿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她绕着整个工地走了一圈，每到一个节点就停下来看一眼罗盘。偶尔蹲下来摸摸土，或者拨开石缝看看底下。
走到休息区的时候，她看见几个工人正往架子上挂红布条。有人笑着：“听挂了这个运气好，咱也图个吉利。”
另一个：“这两睡觉踏实多了，昨晚一觉到亮。”
还有人接话：“我娃退烧了，医院都邪门。”
欢宝儿站在旁边听了会儿，没话，嘴角动了动。
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之前挖掘机停过的地方。那片黑土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表面有一层细润的水汽，像是刚洒过水。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扒开浮土。
底下有白色的东西在动。
是菌丝，像蜘蛛网一样连成一片，缠着几根新长出来的细根。
她笑了。
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轻轻压进土里。符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像是孩子写的。
“地好了。”她声，“人也会好。”
王建国跟在后面，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忍不住问：“这就完了？”
“嗯。”她，“都齐了。”
“那……能开工了吗？”
她站起来拍拍手：“明辰时，你们可以动第一铲。”
“这么快？”
“地已经愿意了。”她，“只要你们守规矩，别乱踩，别乱挖，就校”
王建国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我得穿新鞋？”
“嗯。”她，“旧的放门外。”
“为啥非得这样？”
“脏东西容易跟着鞋进来。”她，“你不信的话，今晚回家试试，把旧鞋放床边，看你睡不睡得着。”
王建国咧嘴一笑：“那我还是听你的。”
他看了眼手表：“我去通知其他人，让他们准备明的活。”
欢宝儿没拦他，自己走到河岸边，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罗盘放在膝盖上，指针安静地指着午山子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工地上。原本干巴巴的地面泛着湿润的光。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叶子微微抖着。
她解开包袱，拿出半块笼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下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
米色风衣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在欢宝儿身边坐下，没话，先打开屏幕看了会儿数据。
“温度回升了零点六度。”她，“湿度增加百分之十二，空气负离子含量翻倍。”
欢宝儿咽下嘴里的食物：“明地醒了。”
女茹头：“我没见过这样的变化速度。通常要一周才能看到明显改善。”
“这块地本来就不坏。”她，“就是被人吵得睡不好觉。”
女人笑了：“所以你是给它治失眠？”
“差不多。”她把最后一口笼包吃完，擦了擦手，“它现在能好好呼吸了。”
女人合上平板，看着工地：“明启动仪式，领导要来剪彩。”
欢宝儿没吭声。
“你会在吧？”女人问。
“要看露水。”她，“要是水珠圆滚滚的，我就来。”
“要是摊成一片呢？”
“那就再等一。”
女茹头：“随你。反正现在没人敢催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陈主管今请假了。”
“为啥？”
“他左前胎真的没气了。”女人，“方向盘也往右偏。”
欢宝儿眨眨眼：“我不是了嘛。”
女人笑出声：“你还真记仇。”
“我不记仇。”她，“我只记地疼。”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米色风衣女人忽然：“其实我时候也信这些。”
“那你后来不信了？”
“长大就忘了。”她，“忙着考试、工作、赚钱，哪还有心思管地疼不疼。”
欢宝儿抬头看她：“你现在信了吗？”
女人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停了几秒，才：“至少我知道，这块地，确实变舒服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六点，我让人给你留份早餐。”
欢宝儿坐在石阶上没动，手搭在罗盘上。
太阳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眯起眼睛，望着工地尽头那片刚刚翻过的土。
风又起了。
一片草叶断了，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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