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
王大力在一阵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臂伤口处传来的的闷痛。
虽然依旧疼痛，但比起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灼痛已经好了太多。
紧接着，是身体靠在冰冷洞壁上的僵硬和寒意，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防空洞内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被藤蔓遮蔽的洞口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模糊轮廓。
然后，他听到了那咳嗽声——来自身旁的白芊芊。
他侧过头，借着那微光，看到白芊芊就坐在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依旧靠着石壁。
但原本挺拔优雅的姿态似乎有些松懈，一只手捂着腹，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耸动，压抑着咳嗽，呼吸声也比之前粗重了一些。
“你…怎么了？”王大力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白芊芊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放下手，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坐姿。
“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掩饰后的疲惫。
“倒是你，感觉怎么样？死不了了吧？”
“暂时…还校”
王大力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谢谢你…的包扎。”
“了，投资而已。”
白芊芊轻描淡写，随即转移了话题。
“能动了就想想怎么出去。这地方可不安全，‘乌鸦’的人不是傻子，亮之前他们很可能会进行地毯式搜索。”
王大力心中一凛，确实，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后的虚弱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麻木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又栽倒在地。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是白芊芊的右手。
她的手掌不像一般女性那般柔软，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力道却恰到好处。
“啧，真麻烦。”她嘴上抱怨着，却并没有松开手，反而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两人靠得很近，王大力的鼻尖几乎能碰到她的发丝，那缕幽香再次钻入鼻腔，混合着她身上似乎多出来的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王大力心头一动，借着站直身体的动作，装作不经意地，左手快速地在白芊芊刚才捂着腹的位置附近轻轻触碰了一下。
入手处，衣料的触感有些异样——潮湿，而且带着一种黏腻感！
白芊芊身体瞬间一僵，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脱离了王大力的触碰范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你干什么？！”
“你受伤了。”王大力肯定地道。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不会错，那是血！
怪不得她咳嗽，声音也比之前虚弱，恐怕不仅仅是劳累，而是内腑也受了震荡或者更严重的伤！
她之前处理他伤口时表现出的专业和冷静，让他差点忽略了她也可能身处险境！
黑暗中，白芊芊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带着几分自嘲和倔强：“看来…还是没瞒过你啊。伤，不碍事。”
“怎么回事？”王大力追问，语气不由地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牵
他想起她突然出现在这个偏僻的防空洞，这本身就很可疑。
“来找你的路上，遇到零‘麻烦’。”
白芊芊的语气重新变得轻飘飘。
“两个‘乌鸦’的暗哨，解决了他们费零力气，不心被划了一下。”
解决了两个“乌鸦”的暗哨？！
她得如此轻描淡写，但王大力却能想象其中的凶险！
“乌鸦”的暗哨，绝非易与之辈！
她是为了来找他，才受的伤！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王大力心头，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在他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带着她神秘的目的和让人看不透的手段，却又实实在在地在帮他，甚至为他涉险。
“为什么？”王大力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为什么一次次帮我？真的仅仅是因为…投资？”
白芊芊没有立刻回答。
防空洞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错。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少了几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飘忽：
“王大力，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什么颜色的？”
这突兀的问题让王大力一愣。
“大部分时候，是灰色。”白芊芊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了下去。
“光明与黑暗交织，利益与情感纠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真的，假的……就像一盘巨大而复杂的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也妄想成为棋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回忆什么。
“我见过太多在灰色中沉沦，或者被黑暗吞噬的人。顾家是，‘乌鸦’也是…他们庞大，根深蒂固，像沼泽，黏稠而危险。”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冷意，“而你……”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了王大力脸上。
“你不一样。你像一颗…突然砸进这潭死水里的石头，不合时宜，不讲规则，莽撞，甚至有点傻…”
她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里没有流侃，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但你够硬，够亮，搅动了一池浑水，让很多藏在淤泥底下的东西，不得不浮了上来。”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利用我搅浑水，看清楚你想看的东西？”王大力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全是。”
白芊芊的语气恢复了少许慵懒。
“我更想看看，你这颗石头，最终是会被淤泥吞没，还是…能把这潭死水，砸出个窟窿，透进点不一样的光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再次靠近王大力，黑暗中，她的气息几乎喷在他的颈侧，声音低沉：
“而且，和一个有趣的、不断带来‘惊喜’的男人打交道，总比面对那些满脑子只有利益和算计的老家伙们有意思得多，不是吗？”
王大力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她的话语真假难辨，时而坦诚，时而暧昧，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猫，用爪子在你心上若有若无地挠着。
“那‘钥匙’呢？”
王大力决定不再纠结于她的动机，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危机。
“‘乌鸦’为什么因为一个‘钥匙’就要对我格杀勿论？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但他们认为你知道，或者，认为你迟早会知道。”
白芊芊的声音严肃起来，“那枚乌鸦徽章和那张纸，是阿威留下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阴影复苏，鸦巢将倾’……看来‘乌鸦’内部出现了巨大的问题，有人想打破现有的平衡，而‘钥匙’，据传闻是关系到‘乌鸦’真正命脉的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阿威很可能无意中接触到了关于‘钥匙’的秘密，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知情人安排的一步暗棋。
他联系‘清道夫’杀你，或许不单单是顾龙的指令，更深层的原因，可能与你之前破坏顾家、间接动摇‘乌鸦’根基有关，他们视你为潜在的、可能接触到‘钥匙’线索的威胁，所以必须清除。”
王大力听得心头沉重，他感觉自己仿佛卷入了一个远远超出他想象的巨大漩危
顾家倒台只是一个开始，背后牵扯出的“乌鸦”组织内部的权力斗争和那个神秘的“钥匙”，才是真正的风暴眼！
“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问道，在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女人面前，他偶尔也会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龄的一丝无措。
白芊芊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依赖”，轻笑一声：
“首先，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搞清楚‘钥匙’到底是什么，或者，找到那个真正知道‘钥匙’下落的人。
只有掌握了足够的筹码，你才有资格在接下来的风暴中，争取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搀扶，而是轻轻拍了拍王大力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放心，我的‘投资’还没看到回报，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的。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出去。”
她转身，率先朝着防空洞更深处走去，脚步虽然依旧尽量放轻，但王大力能看出她的步伐比之前略微虚浮。
看着她在黑暗中略显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王大力心中五味杂陈。
她受伤是因为他，她透露的信息可能关乎他的生死，她时而暧昧时而疏离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但不可否认，在眼下这绝境中，她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潮湿、仿佛没有尽头的防空洞中艰难前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于洞口渗入的、更稳定的微弱光线，似乎是一个出口。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出口时，白芊芊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将王大力拉向一旁，紧紧贴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同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大力屏住呼吸，顺着她示意的方向，透过出口处茂密的藤蔓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外面色已经蒙蒙亮，在废弃的码头区域，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身影，正在无声而迅速地分散开来，呈扇形朝着防空洞所在的山坡包围过来！
他们动作专业，配合默契，手中的武器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是“乌鸦”的人！他们果然找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是动了真格，派出了精锐！
王大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有堵截，后迎他们刚刚走出来的、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出口的防空洞？
他感觉到捂住他嘴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侧头看去，只见白芊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紧咬着下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外面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她也在害怕？或者，是在计算着几乎为零的逃生概率？
王大力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那双在绝境中依旧不肯放弃、闪烁着算计与倔强光芒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勇气和责任感忽然涌上心头。
他轻轻拉下她捂住自己嘴的手，反手握住了她微凉而沾着冷汗的手掌，用力握了握。
白芊芊诧异地转头看他。
黑暗中，王大力对她露出了一个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却异常坚定的笑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
“别怕。这次，换我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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