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漫长，丙字营东北角的这片洼地，破旧的帐篷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缝隙里不断灌入冰冷的雪沫。李世欢麾下的六十七人挤在有限的几个尚能遮风的帐篷里，靠着彼茨体温和坚定的意志抵御着严寒。没有人抱怨，青石洼的血与火，早已将他们锤炼得能够忍受任何艰苦。
侯二在黑前带着人回来了，他们不仅领回了按编制应配发给他们这一哨人马的口粮，尽管质量低劣，多是陈年杂粟和少量咸菜干，还顺手取回来几捆还算干燥的柴火和几块能挡风的旧毡布。过程想必不太愉快，侯二脸上带着一丝未消的戾气，但终究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周平和他手下的几名斥候，则在短暂的休整后，立马离开营地去侦查。他们在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大环境中，情报比粮食更加重要。
李世欢没有待在帐篷里，他裹紧了皮袄，独自一人站在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坎上，夜幕下，无数的帐篷扎营在雪原上，人声、马嘶声、金铁交击声隐约传来，构成一幅大战将至的图景。
他看到了营垒的整体布局，依托一条已经冰封的河和一片起伏的矮丘建立。中军大营位置最佳，背靠怀朔镇城墙，地势较高，易守难攻。左右两翼沿着矮丘展开，互为犄角。
然而，问题也显而易见。
“将军，看出什么了？”司马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他脸色被冻得发青，眼神却依旧清明。
李世欢没有回头，伸手指向营垒的各个方向，声音低沉：“你看这布局，四平八稳，看似严密，实则僵硬。”
“中军过于靠后，与左右两翼脱节。一旦战事激烈，传令、支援都会迟缓。”
“左右两翼依托丘陵，本是好事。但你看右翼那片缓坡，过于平缓，无险可守，极易被骑兵突破。左翼前方那片枯木林，视野受阻，利于敌人隐蔽接近。”
“还有，”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我们这里，还有更外围的几个前出哨垒，位置过于突出，与主阵地缺乏有效连接。看似是前出的触角，实则是……弃子。一旦敌军猛攻，我们就是最先被切断、被牺牲的部分。”
司马达顺着他的指的方向看去，越看越是心惊。他虽长于政务谋略，但对军阵之事亦有涉猎，经李世欢一点拨，立刻看出了其中凶险。“这……这布阵，为何如此……”
“为何如此漏洞百出？”李世欢接过他的话，冷笑一声，“你以为是镇将大人不懂兵法吗？我看未必。这营垒，防外也防内。各部之间界限分明，预留了足够的缓冲和……监视空间。有些人，恐怕更担心的是战功被抢，或者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而不是如何齐心协力击败柔然人。”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冰冷。
这时，周平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他的动作依旧轻捷，但眼神格外凝重。
“将军，查探清楚了。”周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世欢和司马达能听见。
“我军总兵力，粗看应在六千到七千之间。但…号令不一。赵副将所部约两千人，装备最为精良，占据了左翼和中军部分要冲；镇将直属兵马约两千，坐镇中军；其余各部，包括我们，约两千余人，被分置在右翼和我们所在的这些前沿、侧翼位置。”
“兵力对比呢？”李世欢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柔然主力就在北面十五里外的‘野马川’集结。我们的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根据其营火规模和巡骑密度判断，兵力绝不下三千骑，甚至可能更多。而且…”周平顿了顿，“都是骑兵，人马披甲者不在少数。”
三千以上的精锐骑兵！对阵七千左右号令不一步兵为主的混合部队。李世欢的心沉了下去。在野战中，这几乎是绝境。
“还有，”周平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愤怒，“我回来时，想去辎重营问一下箭矢补给，却被告知，所有军械统一调配，我们…我们这些外围营垒，需待战前才能按额度领取，而且…额度极低。”
侯二刚安排好巡夜走过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顿时火冒三丈：“他娘的！这是要把咱们当肉盾，还不给刀子？!”
李世欢抬手止住了他的怒骂。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此战，怀朔镇主力胜算不大。”
众人神色一凛。
“我们人微言轻，改变不了大局，也改变不了某些饶心思。”李世欢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可怕，“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活下去。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还能挥得动刀。”
“第二，”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仔细观察。看柔然人会怎么打，看我们自己人会怎么应对。尤其是……看我们的‘友军’，关键时刻会如何‘配合’。”
他看向周平：“你的人，不要停。我要知道柔然主力最新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可能会从哪个方向发起主攻。”
他又看向侯二：“约束好弟兄们，保存体力，检查武器。领到的箭矢，省着用，好钢用在刀刃上。”
最后对司马达：“想办法，用我们那点可怜的物资，再多换些伤药和绳索回来，有备无患。”
命令一条条下达，在这巨大的危机和明显的不公面前，这位年轻的将军没有愤怒失智，也没有绝望消沉，反而展现出一种可怕的沉稳与洞见。
“都去准备吧。”李世欢挥了挥手。
众人散去，各自执行命令。李世欢依旧站在原地，他缓缓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乌云正在积聚。
他知道，明，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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