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建设，营墙日渐高厚，地窝子升起炊烟。
校场上的喊杀声与营地建设的喧嚣声之外，工坊也开始运作。
被登记为“工械户”的匠人们，被集中到了营地东南角一片相对独立、靠近水源的区域。这里搭建了几个格外坚固、预留了排烟孔的大窝棚，便是临时的铁匠铺、木匠铺和皮匠铺。但现在核心的问题是缺乏铁料。
李世欢来到这片工坊区。匠户们的首领，是那个登记时名为赵路的怀朔镇铁匠，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手臂粗壮，手掌布满老茧和烫赡疤痕，眼神里透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与一丝因材料匮乏而产生的焦虑。
“将军。”赵路带着几个徒弟和木匠、皮匠的头目，有些局促地行礼。他们这些手艺人，往日里在军中地位算不得多高，如今被将军亲自召见，难免紧张。
“不必多礼。”李世欢摆手，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炉灶、风箱，以及堆放在角落、寥寥无几的几块生铁和熟铁料，“赵师傅，情况如何？”
赵路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将军，难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从张家庄搜罗来的，多是成品刀枪、农具，能回炉的重铁不多。这点料子，就算省着用，打不了几十把像样的刀，箭头更是奢望。”
木匠头目是个姓钱的老头，也附和道：“将军，硬木弓倒是能做，但弓弦所需的牛筋、鱼胶奇缺，力道和耐久都差得远。枪杆、矛杆也需要时间阴干，现下只能做些应急的。”
气氛有些沉闷。
李世欢沉默片刻，走到那堆有限的铁料前，捡起一块断裂的犁头碎片，在手中掂拎，忽然问道：“若是不追求锋利，只求坚硬、沉重，能否打造一种……破甲的钝器吗？比如，加重的铁骨朵，或者带刺的铁锤头？”
赵路一愣，仔细想了想，眼睛微微一亮：“回将军，这个倒是可以！用料省，工艺也简单些，对付无甲或轻甲的敌人，砸击的效果比劈砍更狠！”
“好！”李世欢点头，“那就先集中人力，打造此类钝器，还迎…枪头！不需要多好的钢口，能捅穿皮袄就行！木匠这边，全力制作枪杆、木盾。
李世欢当即拍板，“不要怕丑，不要怕笨重，眼下求的是有，而不是精！皮匠那边，收集所有鞣制好的皮子，优先制作箭囊、刀鞘和修补现有的皮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匠人，“我知道大家难处。但我们的难处，敌人不会体谅。我要你们拿出所有本事，变废为宝！战场上，弟兄们多一把家伙，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比什么都重要！”
“是！将军！”匠人们被他的话激得热血上涌，齐声应道。
命令下达，工坊区彻底忙碌起来。铁匠铺里，炉火熊熊点燃，赵路亲自掌钳，徒弟们奋力鼓动皮风箱，那些断裂的兵娶残破的农具，将重新锻造，烧红，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地锻打成形。
木匠铺里，钱老头带着人筛选木材，用石斧、柴刀加工着枪杆和盾牌的雏形。
然而，最大的难题依旧是远程武器。弓箭的匮乏，意味着青石洼在遭遇战中将极度被动。
一的傍晚，李世欢再次来到工坊，看着堆积起来的、数量依旧可怜的铁制枪头和箭镞，眉头紧锁。周平跟在他身边，同样面色凝重。
“将军，弓弩不足，若遇敌军游骑骚扰，我们会非常吃亏。”周平低声道。
李世欢没有回答，目光无意中扫过营地边缘那些被挖掘地窝子时堆起的、冻得如同石头般的土块。他心中一动，弯腰捡起一块冻土，用力捏了捏，坚硬异常。
他抬起头，望向正在加固的营墙，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周平，侯二！”他转身，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末将在！”两人闻声赶来。
“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箭矢……”李世欢举起手中那块坚硬的冻土，目光灼灼，“那我们就用这满地皆是的‘石头’！”
侯二瞪大了眼睛：“将军，您是要……扔石头？”
“不是简单的扔石头。”李世欢走到一段新加固的营墙下，比划着，“在墙头，设置一些简陋的抛射装置，能把十斤、二十斤重的冻土块，抛掷到百步之外即可！或者，就在墙头多备此类冻土块，待敌军靠近，居高临下砸下去！其威力，绝不逊于寻常擂石！”
周平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价值：“将军此计大妙！冻土易得，取之不尽！且沉重坚硬，砸中非死即伤！更能打击敌军士气！此法可极大弥补我军远程火力之不足！”
侯二也反应过来，咧嘴笑道：“他娘的，这法子好！让那帮龟孙子尝尝咱们青石洼的‘土炮弹’！”
干就干。李世欢立刻召集了赵铁柱和钱木匠，将这个想法了。匠人们先是愕然，随即也兴奋起来。
钱木匠拍着胸脯：“将军，这个容易！老朽知道几种简单的抛杆和杠杆法子，用现成的木头就能做！不敢指哪打哪，但把土块扔出去百十步，没问题！”
赵路也道：“将军，冻土块形状不规则，抛射准头怕是不好。我们可以制作一些木框模具，将湿泥装入，冻成型，得到大、重量一致的冻土块，更利于抛射！”
“好！就这么办！”李世欢大喜，“此事由你二人协同负责，尽快拿出成品试验！”
接下来的几，工坊区的重点暂时转向了这些“土法军工”。木匠们叮叮当当地制作着结构简单的杠杆式抛石机和统一的方形木框。流民们则负责将河泥混合碎草，填入木框，放在室外一夜，便能得到一块块规整坚硬的“冻土砖”。
当第一台简陋的、由粗木和坚韧皮索构成的抛石机在校场边缘架设起来，并将一块十几斤重的冻土砖“呼”地一声抛射到一百五十步开外，深深砸入雪地时，围观的所有人，包括李世欢、周平、侯二，以及那些匠人和流民，都发出了由衷的欢呼！
与此同时，铁匠铺里，第一批五十个加重铁骨朵和一百个短矛头也打造完毕。虽然做工粗糙，但握在手中，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杀气。
夜幕降临，工坊区的炉火依旧未曾完全熄灭，映照着匠人们疲惫却满足的脸庞。
李世欢站在炉火旁，拿起一把新打造好的、样式丑陋却分量十足的短矛，矛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他挥动了两下，感受着那破风的势头。
“将军，虽然粗糙，但……够用了。”赵路在一旁，心翼翼地道。
李世欢将短矛掷还给他，脸上露出笑意：“没错，够用了。告诉所有匠人，他们做的，不是铁器，是弟兄们的命！继续造，有多少，造多少！”
他转身，走出工坊，融入营地深沉的夜色郑身后，是跳动的炉火，是即将成型的兵戈，是一个正在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的青石洼。
炉火不熄，兵戈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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