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夜战已过去数日，但那夜的刀光与血腥气，却如同浸入泥土的寒露，悄然弥漫开来，让黑云山初春的空气中，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议事堂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李晏眉宇间那抹凝重的寒意。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萧影刚刚呈上的密报上——那是破译后又精心伪造的、将由信使阿木尔带回去的假情报内容。
“阿木尔已经出发了？”李晏的声音在静室中显得格外低沉。
“是，不亮就由影卫的人秘密押送出去了，喂了‘百日锁’，也按寨主的吩咐，‘点明’了利害。”萧影立于阴影中，声音清冷，“我们的人会像影子一样盯着他，看他到底把消息带给谁。”
李宴“嗯”了一声，视线转向侧壁那幅巨大的牛皮地图。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蜿蜒的山脉，最终死死钉在了“靠山屯”和“鹰嘴崖”这两个点上。那里，正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过山风那边，有什么新发现？”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辩的锐利。
萧影上前一步，纤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声音平稳却透着冷意：“根据过山风前几日摸清的线索，那三拨北边来的‘客人’，都没闲着。混进靠山屯的那伙‘皮货商’，这几日看似老实收货，实则伙计们眼神总往寨子方向瞟，尤其对后山的匠作营区域和运送物资的骡马队格外留意，私下里没少向屯里的闲汉打听冯大匠的喜好和寨中物资供应的情况。”
她指尖微移，点到鹰嘴崖北面的废窑洞：“落脚在这里的那帮‘流民’，白窝在窑洞里很少露面，夜里却活动频繁，有两次试图接近西山隘口，被我们的人远远逼退了。看他们的动作，不像是饿肚子的流民，倒像是受过操练的。”
最后，她的手指重重敲在西山那片绵延的老林子上：“最麻烦的是钻进老林子的那一拨。过山风亲自带人跟了三，差点被他们布下的反追踪陷阱阴了。这帮人极其警惕，昼伏夜出，专挑最难走的路，似乎在……测绘地形。尤其在西山隘口和鹰嘴崖一侧，停留时间最长。”
“测绘地形……”李晏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宋金刚不光要‘震雷’的秘方，连我黑云山的地利也惦记上了。真是好大的胃口！”
他冷哼一声，下令道：“告诉过山风，靠山屯的‘皮货商’，让秦华带几个生面孔的弟兄扮作猎户或者卖山货的，就近盯着，摸清他们和谁接头，怎么传递消息。鹰嘴崖那帮‘流民’，加派双倍暗哨，给我围死了，看看他们到底想窥探什么。至于西山老林里那拨……”李沫顿了顿，语气森然，“让过山风亲自负责，多带好手，像鬼一样贴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画了什么，画给了谁！但记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草惊蛇！”
“是！”萧影凛然应诺，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议事堂，去传达命令。
李晏独自留在堂内，负手而立，久久凝视着地图。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这三拨细作，如同刺入血肉的毒针，不致命，却时刻提醒着潜在的危机。
午后，核心头领再次被召至议事堂。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李晏没有赘言，直接将当前面临的威胁告知众人：“北虏的爪子，已经伸到我们眼皮底下了。靠山屯、鹰嘴崖、西山老林，三处都有宋金刚派来的精锐细作。他们的目标，一是‘震雷’，二是黑云山的地形舆图。”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石勇！”李晏沉声道。
“在！”石勇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寨中防务，即日起提升至最高等级！各处隘口、寨墙、匠作营、粮仓、水源地，加派双岗暗哨，昼夜不息！巡逻队加倍，口令一日三换！秦华所部斥候，归你直接调遣，重点布防靠山屯方向，我要那伙‘皮货商’的一举一动，都在这！”李晏一拳砸在地图的“靠山屯”上。
“得令！寨主放心，有俺石勇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石勇抱拳，眼中杀气腾腾。
“墨先生，冯先生。”李晏看向墨尘与冯默，“内部整肃与功勋复核，需加速进校物资调配细则，也要尽快理清。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住内部，赏罚分明。”
“老朽（墨尘）明白。”二人躬身领命。
“冯先生，‘破山烧’的进展，关乎全局。在确保稳妥的前提下，能否再快一些？”
冯默捻须沉吟片刻，郑重道：“回寨主，工艺关键处已打通，眼下正全力磨合工匠，扩大试验。老朽必竭尽全力，日夜督促，力求早日功成！”
“铁柱，”李晏最后看向周铁柱，“对外通道，关乎生死。与苏家的联络，务必更加隐秘谨慎，下次物资交接，你亲自安排，石勇派得力人手护送，绝不能出半点纰漏！对你手下的‘货郎’，也要严加约束，多长只眼睛，多生只耳朵，寨子周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寨主放心！俺晓得轻重！”周铁柱拍着胸脯保证。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黑云寨这台庞大的机器中激起层层涟漪，整个山寨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更加精密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靠山屯。
夕阳的余晖给这个位于山坳里的集镇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外衣，炊烟袅袅，看似一片宁静祥和。
化装成猎户的秦华，蹲在屯口的老槐树下，看似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把猎叉，古铜色的脸上沾着些许泥灰，破旧的皮袄散发着淡淡的腥膻气。他眼神浑浊，仿佛一个劳累了一、在树下歇脚的普通山民。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不动声色地丈量着斜对面那家新挂起“胡记皮货斜招牌的店铺。
一个伙计正扛着一捆皮子从骡车上卸货，动作麻利。秦华的目光在那伙计弯腰时，精准地捕捉到其后腰处，那短袄下微微隆起的不自然轮廓——绝不是砍柴刀该有的形状。
另一个伙计在门口洒水，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街面，与不远处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有了个极快的、不易察觉的眼神接触。
秦华心中冷笑，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猎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在他心中，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猎手，已屏息凝神。
狐狸的尾巴，还能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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