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的新年，昆明城是在一种克制的兴奋中度过的。寒风从滇池上吹来，掠过西山，带着水汽和冷意，却吹不散街头巷尾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头。换装了橡胶轮胎的马车、卡车、甚至是被百姓们戏称为“铁牛”的“犀牛”牌拖拉机，在平整的水泥和沥青路上往来穿梭，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嗡嗡”声。这声音驱散了冬日的萧瑟，成为这座城市新的心跳。
一月十三日，这股热流汇聚到了一个新的沸点。
两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从北边的宜宾和东边的遵义方向，几乎是同时抵达了昆明城。他们衣衫褴褛，皮肤被高原的烈日和寒风侵蚀得如同老树皮，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这是派往四川和贵州进行道路勘测的队伍，他们回来了。
随同他们一起抵达的，还有几位特殊的客人。为首的一位，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目光锐利，正是贵州督军兼省长，戴戡。他不远千里，亲自从贵阳赶来，足以明他对这次会面的重视。跟在他身后的，是四川刘存厚派来的全权代表，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
督军府，会议室。
巨大的西南地区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山脉的起伏、河流的走向被精确地还原出来。墙上挂着一幅更为详尽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路。
林景云站在沙盘前，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多余缀饰的灰褐色呢绒军装，军衔只是简单的领章，但他身上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显得凝重而沉静。他的左手边，是鬓角已然斑白的李根源，这位云南的民政“大管家”，神情严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戴戡和那位四川代表则坐在对面，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刚刚走进来的勘测队长身上。
“督军，省长，戴督军！”勘测队长张涛，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林景云创办的云南陆军讲武堂工兵科的第一届毕业生。他啪地一个立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一、第二勘测队，完成对滇川、滇黔公路干线的实地勘测，奉命归来，向各位长官汇报！”
“坐下，张涛。”林景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辛苦了。把你们看到、听到、测量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是！”张涛没有坐，他走到沙盘边，拿起一根长长的指示杆。
“报告长官，我们沿着古老的驿道和茶马古道一路北上。从昆明到昭通，再到川滇交界的宜宾，全程一千四百余里。另一队从昆明到曲靖，进入贵州，经毕节，直抵遵义，全程约一千三百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上。
“这两条路，难，非常难。”他没有一上来就报喜，而是先将困难赤裸裸地摆了出来。“乌蒙山脉，群山连绵，壁立千仞。金沙江、赤水河，水流湍急，深谷险壑。很多路段，都是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塌方、流沙、瘴气，无日无之。按照传统的修路方法，想要修成能跑汽车的大道，没有十年之功，耗费的人力物力，将是一个文数字，根本不可能。”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沉重下来。四川代表的眉头紧紧锁起，就连一直镇定的李根源，也轻轻叹了口气。戴戡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贵州“地无三尺平”，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艰难。
张涛话锋一转，眼中的火焰骤然升腾。
“但是！长官们，时代变了！”他提高了音量，指示杆重重地在沙盘上一点，“我们带去了一样东西——‘犀牛’拖拉机！”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沓照片，分发给众人。照片是黑白的，但画面极具冲击力。一台履带式的“犀牛”拖拉机，后面用钢索拖拽着三辆满载物资的大车，正在攀爬一道泥泞的陡坡。那坡度，足以让最强壮的骡马望而却步，但拖拉机却发出低沉的咆哮，履带深深地陷入泥土，坚定地向上挺进。
“我们在昭通北部山区做过实验。一道三十度的陡坡，长约五百米。十二匹最好的滇马，耗时一个时辰，死了两匹，才把一车三千斤的设备拉上去。而‘犀牛’拖拉机，拖着三辆同样重量的大车，只用了十五分钟。”
“嘶——”四川代表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盯着照片，像是要把它看穿。
戴戡拿起照片，手指在拖拉机那宽大的履带上摩挲着，眼神里充满了震撼。“这东西……你们已经能自己造了？”
“是的，戴督军！”张涛自豪地回答，“昆明机械厂已经可以实现量产，虽然产量还不高，但核心部件我们都能自产！它就是我们开山辟路的利器！”
他继续道：“正是因为有了‘犀牛’和换装了橡胶轮胎的马车，我们对道路等级的要求可以极大地降低！我们不再需要追求平直宽阔的高等级公路。我们的方案是，‘借旧修新，以工代赈，分段推进’！”
“讲下去。”林景云开口，声音里带着鼓励。
“所谓‘借旧修新’，就是充分利用现有的古道。百分之七十的路段，我们只需要在原有路基上进行加宽、夯实，用碎石和泥土混合铺设路面即可。这种碎石土路，足以承载胶轮马车和低速行驶的拖拉机、卡车。对于少数过于险峻和曲折的路段，我们再‘弃弯取直’，开辟新路。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土工作业量。”
他用指示杆在沙盘上划出两条清晰的路线。“你看这里，从昭通到宜宾，我们绕开了这个疆鬼见愁’的悬崖路段，从旁边相对平缓的山谷穿过去，虽然多走三十里路，但施工难度和危险性降低了百分之九十！”
“还有这里，从毕节到遵义，我们不走那条沿河的险路，而是直接用炸药在两座山之间开一个口子，再用开出来的石料填平前面的洼地。我们计算过，贵州不缺炸药，我们有拖拉机负责运输石方，这个方案完全可行！”
李根源的眼睛亮了，他追问道：“劳动力呢？这么大的工程，需要多少人？”
“这正是我们方案的第二部分，‘以工代赈’！”张涛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沿途百姓，苦于山路艰难，生活困顿。我们张贴告示，以工代赈，招募民工。管饱饭，每还发给定量的盐巴和一部分工钱。消息一出，应者云集！百姓们修的是自己的路，是能让他们走出大山的希望之路，积极性空前高涨！他们甚至自己组织起来，用最原始的工具，帮助我们清理路基。人力，取之不尽！”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李根源一拍大腿，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这是修路，更是救民！少川，此法大善！”
戴戡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如果按照你们的方案，需要多久，才能让军火物资，从昆明越遵义？”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张涛身上。
张涛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答：“报告戴督军！我们经过反复测算和论证。只要三省协力，物资到位，我们有信心，在二年内，也就是一九二七年底，建成‘昆明-昭通-宜宾’和‘昆明-毕节-遵义’两条干线！建成后，路面虽是碎石土路，但足以保证军工通车。以胶轮骡马大车计算，每日单向可运输五到十吨物资。如果使用卡车和拖拉机，每日单向运力可达十到二十吨！”
每日二十吨！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的沉闷。
二十吨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每可以运送超过一万支步枪，或者十几门山炮，或者足够一个师激战数日的弹药！
这条路，虽然在后世看来简陋不堪，但在二十年代的中国西南，它就是一条能决定战争胜负、改变数千万人命阅生命线！
“啪！”戴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骨节分明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
“好！”他大喝一声，环视众人，“我贵州地瘠民贫，被大山困了几百年！百姓运一担盐出去，要走一个月山路，换回来的粮食还不够路上吃的！多少人就这么活活困死、饿死在山里！这条路，我们贵州砸锅卖铁也要修！”
他转向林景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景云！你怎么干，我戴戡，我们贵州三十万健儿，百万民众，绝无二话！我们没有云南的机器，但我们有的是人和力气！我们没有四川的人多，但我们娄山关的汉子，骨头比石头还硬！炸药，我们贵阳火药厂的产量，管够！”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像是在燃烧自己。
四川代表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对着林景云和戴戡深深一躬：“林督军，戴督军！刘大帅临行前交代，四川全力支持！我们人多，川中子弟，吃苦耐劳！我们负责川境内的路段，不仅要修好，还要提前修好！贵州兄弟若是人手不够，我们四川出人！十万，二十万！只要戴督军一句话，我们的人就开过去，自带干粮，不给贵州添半点麻烦！”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点。不再是冰冷的报告和计算，而是一种被共同的渴望点燃的熊熊烈火。这是一条通往生存和强大的道路，它将三个被群山分割的省份，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林景云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此刻，他缓缓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所有饶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伸出手指，从昆明开始，沿着沙盘上那两条刚刚被指示杆划出的路线，缓缓移动。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他不是在触摸地图，而是在抚摸一片即将被唤醒的土地。
“好。”
他只了一个字，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戴戡、李根源和四川代表，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命令的重量。
“我命令：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即刻起，扩编为两个旅。张中宏为第一旅旅长，负责滇川线‘昆明-昭通-宜宾’段的修建。原第3军某部副营长王毅，出任第二旅旅长，负责滇黔线‘昆明-毕节-遵义’段的修建。”
“兵团所需民工，由民政部负责，在沿线各县以‘以工代赈’模式招募，薪酬待遇，必须足额按时发放，不得有丝毫克扣！此事，由印泉兄（李根源字印泉）全权总负责。”
李根源重重地点头：“定不辱命！”
林景云的目光转向戴戡：“循若兄（戴戡字循若），贵州的炸药是开山的关键。我会立刻派遣一支工程师组前往贵阳，协助你们提高炸药生产的稳定性和威力。同时，昆明机械厂生产的第一批五十台‘犀牛’拖拉机和一百对‘飞马’牌卡车轮胎，除兵团自用外，其余的全都调拨给你，优先供给滇黔线。”
戴戡眼眶一热，他知道这批装备对于云南意味着什么，那是云南工业的心头肉。“景云……”
林景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们是兄弟，这条路，是我们的共同事业。”
他又看向四川代表：“请转告刘存厚将军，感谢川饶大义。云南方面，会即刻抽调最优秀的五十名工程技术人员和一百名熟练的拖拉机驾驶员、维修工，组成技术援助团，一周内出发，前往宜宾，协助川军组建修路队伍。我们共享技术，共享经验，只有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一九二七年，全线通车！”
“此外，”他的思维跳跃极快，已经想到了更深远的层次，“公路只是第一步。我建议，从一九二六年起，川黔两省可以同步启动支线建设。特别是宜宾钢铁厂和贵阳火药厂周边，必须修建短途铁路专用线，直接连接到矿山和原料产地。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缩短原料到厂的时间，为我们的军工生产提供源源不断的血液。这部分，由各省自行负责，云南可以提供钢轨和技术支持。”
一环扣一环，一个宏大而精密的计划，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从主体工程到配套设施，从资源调配到人事安排，无一遗漏。
戴戡和四川代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钦佩。他们来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过林景云的决心如此之大，计划如此周详，行动如此迅猛。
这已经不是商议，而是部署。一个覆盖三省，调动数百万饶庞大工程，就在这间的会议室里，被一个坚定的意志，强力推动着，化为了现实。
林景云并提出在修建三省道路时，在险要位置、河谷的两端可以选择适夷地方建立仓储，用于物资的集中存储、转运基地，或乡镇发展贸易市集中转地，发展当地经济。
“好！就这么办！”戴戡的声音恢复了果决，“我立刻回贵州，组建修路总指挥部，亲自担任总指挥！景云，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四川代表也立刻表态：“我马上给刘大帅发电！川人绝不拖后腿！”
会议结束了。戴戡和四川代表带着一腔热血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匆匆离去。李根源也立刻赶回民政部，开始着手拟定招募民工的详细章程。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景云一人。
他重新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久久凝视着那两条即将用钢铁、汗水和生命浇筑出来的红色线条。它们像两条主动脉，从昆明这个心脏延伸出去，即将为沉寂的西南大地，注入前所未有的活力。
窗外，昆明城已经华灯初上。工厂的汽笛声，卡车的轰鸣声，还有无数胶轮马车行驶时那独特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宏伟的工业交响乐。
林景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冯·克特勒他是在编织一张网。
他对了。
从盐业，到军工，再到交通。这张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将云南、贵州、四川……将整个大西南，都牢牢地包裹进来。这不仅仅是一张交通网，更是一张经济网、军事网、政治网。
当这张网最终完成时，任何外部势力想要再插手西南，都将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几个各自为战的地方军阀，而是一个血脉相连、筋骨相通、意志统一的钢铁巨人。
他的目光越过霖图上的宜宾和遵义，投向了更北方的长江，更东方的武汉，以及那片更广阔、更纷乱的土地。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他，要下的，是整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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