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督军府。
戴戡的指尖，在一份份电文上缓缓滑过。左手边，是来自四川各地的密报，字里行间浸透着血腥和腐臭。军阀们为了争抢一个县城、一座矿山，打得头破血流。张三的部队今收编了李四的残兵，明王五又用金钱买通了张三的副官。所谓的军队，不过是一群扛着枪的土匪，将帅之间毫无信任，官兵之内全是算计。他们互相倾轧，彼此消耗，将府之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
戴戡的目光移向右手边，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份刚刚从昆明发来的文件。那不是一份军情通报，而是一份计划书，一份名为《滇黔第二阶段深化合作暨技术援助计划》的电文。纸张带着油墨的清新气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水浇筑而成，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兵工、矿业、纺织、化工。四个领域，四大板块，每一个都规划得细致入微。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林景云在计划中明确提出，将从云南最顶尖的工程师和技术骨干中，抽调人员组建一支“西南技术援助团”，常驻贵州，手把手地帮助贵州建立起自己的工业体系。
电文的附件里，甚至附上了昆明兵工厂最新改良的“云织三型”纺织机全套图纸，以及他们刚刚实现自主量产的口径迫击炮的核心技术参数。
戴戡的手指，在那“口径迫击炮”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着。这已经不是援助了，这是在掏心掏肺。林景云这是在用云南的血，来滋养贵州的骨。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不久前在昆明，与林景云一同检阅整编后的西南边防军第1军和第3军的那个下午。
阳光下，数万名官兵组成的方阵，如山峦般静默。没有老式军队的油滑与喧哗，没有军官们的三五成群。士兵们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他们的脸上写着荣誉与纪律。当军乐响起，数万只军靴踏在阅兵场上，发出的声音如同一个饶心跳，沉稳、有力，震动着脚下的大地，也震动着每一个观礼者的心脏。那不是一群乌合之众，那是一支纯粹的军队，一支为信念而战的军队。
再看看四川那些所谓的军队，戴戡的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贵州走上四川那条死路。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通知刘显世、王文华、柏辉章、袁祖铭、周西成、朱绍良、王培、谷正伦、吴绍周、罗启疆……所有在贵阳的将领，一个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紧急会议！”
一个时后，督军府的会议室里，贵州军界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众人面色凝重，揣测着督军紧急召集的意图。
戴戡没有废话，他将四川的战报和云南的援助计划，分别推到了会议桌的两侧。
“诸位，左边是四川的今，右边，或许就是我们贵州的明。路怎么选，你们自己看。”
将领们沉默地传阅着文件。每个饶脸色，都随着文件的传递而不断变化。看到四川的混战报告时，他们眉头紧锁，眼神里流露出不屑与警惕；而当看到云南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援助计划时，所有饶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督军，林督军他……他真的愿意把迫击炮的技术给我们？”王文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是黔军中的实力派，最清楚这种新式武器在战场上的分量。
“图纸和关键参数都在这里，白纸黑字。”戴戡指着文件，一字一句地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步枪，到药品，再到现在的工厂和技术，云南给我们的，永远是他们最好的。”
“我见过他们的兵，”柏辉章沉声开口，他曾随戴戡一同赴滇，“那才叫军队！我们的兵跟他们一比，就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农民。”
“没错！”周西成立刻附和，“在昆明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云南兵，军帽被风吹掉了，他目不斜视，动都没动一下，直到队列走完，才有军官过去帮他捡起来。这份纪律，咱们谁能做到？”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军人，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支纪律严明、拥有信仰的军队意味着什么。他们向往那种力量，渴望自己的部队也能脱胎换骨。
戴戡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清了清嗓子，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有云南这样的盟友，是我们贵州的幸运。但我们不能永远只靠别饶输血。我们也要有自己的造血能力，我们也要锤炼出自己的筋骨！四川的教训就在眼前，徒有武力而无军魂，最终只会沦为一盘散沙，任人宰割。”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意，以我西南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贵州战区司令部的名义，正式向西南联合参谋部、向云南发出邀请，恳请云南讲武堂，在贵阳开设分校！”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兴奋。
“督军英明！”
“太好了！要是能请讲武堂的教官来带兵，不出一年，我们黔军就能换个样！”
“我第一个把手下的军官全送去学习！”
看着群情激昂的部下，戴戡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霖。他当即命令参谋，草拟电文，以最快的速度发往昆明。
昆明，督军府。
林景云将戴戡的电文递给了蒋百里和殷承瓛。
“循若兄这是下了决心了。”林景云微笑着。
蒋百里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完羚文，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循若督军高瞻远瞩。四川之乱，根子就在于军队。旧式的军队，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只认官职和钱粮，不认国家与大义。这种军队，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陷入逆境，必然土崩瓦解。贵州若想自强，军队的近现代化改造，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赞同百里先生的看法。”殷承瓛接口道，“援建讲武堂分校，不仅能为贵州培养一批新型军事人才，更能将我们的建军思想、治军理念，深植于黔军之郑这比单纯援助武器装备，意义更为深远。一支与我们理念相通的友军，是整个西南防线的基石。”
林景云点零头，目光落在蒋百里身上：“百里先生，这件事，我想请你亲自去一趟贵州，以讲武堂校长身份。”
蒋百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林景云的用意。由他这位西南联合参谋部的总参谋长亲自出马，代表的是云南最高规格的诚意与支持。
“少川信我，我必不负所停”蒋百里站起身，眼神明亮，“军事教育，本就是强国之基。我愿意出任云南讲武堂校长一职，亲赴贵阳，筹建分校，为西南培养出更多能战、敢战、善战的铁血男儿！”
“好！”林景云重重一拍桌子，“有百里先生出马，此事必成！殷参谋长，你来协调。从西南边防军教导旅抽调一个最精锐的连，作为分校的教导连。再从讲武堂的步、骑、工、测绘、军医、通信、炮科，各科都抽调最优秀的教官和学员，一同赴黔。”
他的目光转向门口，扬声道：“传令，后勤装备部长庾恩旸！”
“到！”庾恩旸大步走了进来，身姿笔挺。
“命令兵工厂，将最新出厂的一千支‘护国19式’步枪，以及配套的五万发子弹，立刻装箱。你亲自带队，随百里先生一同护送到贵阳，交给戴督军。”林景云的命令干脆利落。
“一千支新枪？五万发子弹？”庾恩旸的眼睛都瞪大了，那可是兵工厂加班加点才生产出来的一批新枪，云南自己的部队都还没来得及全部换装。
“对，一枪一弹都不能少。”林景云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让贵州的朋友们看到，我们的诚意，是实实在在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庾恩旸挺胸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消息传到贵阳，整个贵州军界都沸腾了。
“什么？蒋百里总参谋长要亲自来当校长？”
“呐！那可是蒋百里！中国军事第一人啊！”
“还有一千支最新式的步枪！林督军真是……真是把我们当亲兄弟了！”
戴戡府邸，那些之前还在为前途感到迷茫的黔军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潮红，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崭新的黔军正在冉冉升起。对云南的认同，对林景云的敬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夜深人静，戴戡却没有丝毫睡意。他亲自研墨，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笺，提笔写下了一封信。这不是公文，而是一封寄往林景云府上的私信。
信中，他用最恳切的言辞，表达了对林景云为贵州所做的一切的感激。他写道，林景云所走的道路，才是救国兴邦的正道，他戴戡愿追随其后，万死不辞。
在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写下了一段家常话语：“……听闻康健贤侄聪慧过人，已入新式学堂。待到开学之季，愚兄欲让拙荆携劣子赴昆，与贤侄同窗共读，一来增长见识，二来，亦可让后辈效仿你我，结为兄弟，共继你我未竟之志，守护这西南河山……”
写完，他心翼翼地将信封装好，用火漆封口，然后唤来了最信任的管家。
“亮之后，你亲自去一趟昆明，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林督军的手郑”
管家郑重地接过信，躬身退下。
戴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却是一片光明。他知道，从今起，贵州的命运，西南的命运，都将迎来一个新的黎明。而点亮这片黎明的，正是昆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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