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部属出现在黑风峪的消息，在潜龙谷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相较于飘忽不定、以劫掠为主的突厥游骑，窦建德这等已成气候的河北枭雄，其麾下正规人马的出现，代表着更具组织性、也更难缠的威胁。
谷内刚刚因架构初立而稍显安定的人心，再次浮动起来。
尤其是新归顺的那些人，脸上又露出了彷徨之色，私下里交头接耳，猜测着潜龙谷能否顶住这接踵而来的压力。
聚义厅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杨大毛烦躁地踱着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刚送走突厥狼，又来了河北虎！这世道还让不让人安生刨食了？！”
赵五和石头站在下首，眉头紧锁。
赵五沉声道：
“大当家，据斥候回报，那队人马约有两百之众，装备比咱们齐整，领头的叫刘黑闼，是窦建德麾下有名的悍将，并非易与之辈。
看他们扎营的架势，不像是路过，倒像是在勘探地形，有在此建立据点的意思。”
“建立据点？”
白云奇失声道，“那岂不是要把咱们潜龙谷堵死在山里？”
柳世明捻着胡须，忧心忡忡：
“主公，若让窦建德势力在此扎根，无异于扼住我潜龙谷咽喉。届时，北上南下皆受其制，发展空间将被极大压缩，甚至……有被其吞并之危。”
所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潜龙谷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一百二三十，还要分兵驻守前哨营，面对两百装备可能更好的敌军，胜算渺茫。
硬拼，无疑是鸡蛋碰石头。
杨大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自集会结束后便一直沉默坐在角落、仿佛置身事外的李秀宁身上。
“喂！”
他没好气地喊了一声，“那个……李将军！你不是要‘内外配合’吗？现在外头来了硬茬子，你倒是出个主意啊！光坐着看戏？”
众饶目光齐刷刷投向李秀宁。
李秀宁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如常。
她并未因杨大毛的态度而动怒，反而站起身，走到那张粗糙的地图前。
“慌什么？”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镇定，“刘黑闼是悍将不假，但其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性情骄横。他率两百人孤军深入太行，看似强势，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哦？”
杨大毛挑眉，“怎么？”
李秀宁手指点在地图上黑风峪的位置：
“黑风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若据守，确实难缠。但他若想以此为基础，威胁乃至吞并周边，则兵力分散，补给线拉长。”
“我料他此番前来，必是奉窦建德之命，试探太行山虚实，寻找合适的立足点。其首要目标，未必是我潜龙谷，而是整个太行山道的控制权。”
她顿了顿，看向杨大毛：
“杨当家，你觉得，这太行山中，盼着窦建德来的山寨，有多少？”
杨大毛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行山匪寨林立，各自为政，谁愿意头上突然多个婆婆？
“你的意思是……”
“驱狼吞虎，不如借力打力，合纵连横。”
李秀宁语气平稳，“刘黑闼初来乍到，立足未稳，正是我等联络周边山寨，共御外敌的最佳时机。若能动几家与潜龙谷休戚相关的寨子联手，即便不能击败刘黑闼，也能让他心存忌惮，不敢轻易对我等动手，甚至……可以将其逼退。”
“联合？”
白云奇有些迟疑，“那些山寨，平日里为了抢地盘、争水源没少摩擦，能联合得起来吗？”
“平日是平日，现在是现在。”
李秀宁目光扫过众人，“刘黑闼代表的是外来的、强大的、有统一野心的势力。他的到来，威胁的是所有太行山寨的独立生存。这便是我们联合的基础——唇亡齿寒！”
她继续分析，条理清晰：
“可派能言善辩之人，分头前往与我们暂无直接冲突、且实力尚可的几家寨子，陈明利害。”
“无需他们立刻出兵与刘黑闼死战，只需做出联合姿态，在其侧翼形成威慑，令刘黑闼不敢倾力攻我一家。”
“同时，我们潜龙谷需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决心，让盟友觉得我们值得联合，也让刘黑闼觉得啃下我们需要付出惨重代价。”
杨大毛听得眼睛渐渐发亮。
这婆娘，脑子果然好使！
这办法，比他自己想的硬碰硬或者缩头装死高明多了！
“好！就按你的办！”
杨大毛一拍大腿，“柳先生，你文采好，赶紧起草几份书信，把李将军刚才的意思写进去，写得吓茹！”
“舅舅，你认得周边几个寨子的老人，你带几个人，亲自跑一趟！”
“赵五，石头，你们给老子把谷口和前哨营守得像铁桶一样！同时，加紧操练，把气势给老子打出来！”
“是！”
众人领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行动起来。
李秀宁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众人，补充了一句：
“联络之事，宜早不宜迟。另外，我可修书一封，以我李秀宁个人名义，派人快马送往晋阳，向我父亲明此处情况。”
“虽远水难解近渴，但至少能让李家知道太行山局势有变，或能在必要时，给予些许声援或物资支持。”
她这话，既是展示自己的价值，也是在进一步加深潜龙谷与李家的联系。
杨大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零头：
“可以。”
命令下达，潜龙谷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柳世明伏案疾书，白云奇挑选精干人手准备出行，赵五和石头则杀气腾腾地投入到备战郑
匠作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土烟丸”和箭矢的生产速度进一步提升。
李秀宁也回到暂住的窑洞，铺开纸张，沉吟片刻，开始给父亲李渊写信。
她并未提及与杨大毛的私怨，只从战略角度分析了窦建德势力渗入太行对晋阳侧翼的潜在威胁，以及潜龙谷在此牵制的作用，措辞严谨，有理有据。
杨大毛巡视各处，看着谷内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景象，心中对李秀宁的观感复杂难言。
这个女人，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开疆拓土的利器；
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但无论如何，在眼前这内外交困的关口，她的才智和冷静，确实帮了他大忙。
“妈的，这‘分期婆娘’，好像……买得也不算太亏？”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联合周边山寨并非易事，刘黑闼更非庸才。
潜龙谷能否凭借李秀宁的计策渡过此次危机，仍是未知之数。
太行山的空，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郑
潜龙谷这艘刚刚修补加固的船，即将驶入更加汹涌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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