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陇山风急起潜龙
中平元年，秋。
凉州，陇西郡临洮县，狄道亭。
董旻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陇山的轮廓被暮色染成深褐。他手里攥着兄长董卓从河东送来的书信，信纸边缘被朔风吹得发卷，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守好西凉，勿让马、韩之流越雷池一步。”
董旻比兄长董卓矮些，眉眼却更锐利，只是鬓角已染了霜——这是半年来留守西凉熬出的痕迹。自董卓调任河东太守，他便被推到了前台，总领凉州军务，听起来风光，实则是坐在烧红的烙铁上。
“将军，李傕校尉在城下求见。”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董旻转身下楼，城楼的石阶被磨得光滑，每一步都像踩在西凉军的派系裂缝上。李傕带着几个亲兵立在城下，甲胄上还沾着血，显然刚从平叛前线回来。
“将军，枹罕的羌人又反了！”李傕的声音带着戾气，“末将请求出兵镇压，把他们的帐篷全烧了，看谁还敢跳！”
董旻皱眉。这已是本月第三次羌人叛乱，每次都打着“董卓远走河东，董家无力镇边”的旗号。他知道，这些叛乱背后，少不了马腾、韩遂的影子——这两个扶风豪强，趁董卓东去，正像野草般在凉州蔓延。
“不能烧。”董旻沉声道，“滇吾的烧当羌刚遣使来，愿助咱们平叛，条件是减免今年的贡赋。”
“烧当羌？”李傕嗤笑，“一群反复无常的胡狗，也配谈条件？将军忘了去年他们抢咱们粮队的事了？”
董旻没接话。他比谁都清楚西凉军的派系：李傕、郭汜是兄长的嫡系，只认刀枪，视羌胡为草芥；段膦胡车儿是段颎旧部，主张“以恩抚为主”；还有像牛辅这样的姻亲，仗着是董卓女婿，处处掣肘。他夹在中间，既要稳住嫡系的锐气，又要拉拢段部的人脉，还得防着姻亲捅刀子，比在战场上拼杀还累。
“让段煨去跟滇吾谈。”董旻最终拍板，“告诉他，平叛后，枹罕的草场分给烧当羌一半。”
李傕虽不服，却也没再争辩——他知道董旻虽不如董卓勇猛，却比董卓更懂制衡。董旻看着李傕带兵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兄长临走时的话：“西凉是董家的根，纵是烂泥，也得攥在手里。”
入夜，董旻在军帐里翻看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马腾、韩遂的势力范围：马腾在金城一带收纳流民，兵力已过万；韩遂则联合湟中胡，控制了河西走廊的商道，粮草充足。两人名义上归附朝廷，实则各怀心思，像两头窥伺猎物的狼。
“将军，马腾又在招兵了。”斥候进来禀报，“他让儿子马超在河湟一带比武，赢聊就收为亲卫，听不少羌人少年都去了。”
董旻指尖点在“金城”二字上，指腹冰凉。马腾是扶风茂陵人，早年因事亡命凉州，靠着拉拢羌胡和地方豪强崛起，最擅长用“比武纳贤”这套笼络人心。他那个儿子马超，才十四岁，却已能徒手搏虎，在西凉少年里名声极盛，人称“锦马超”。
“董家在西凉的少年里，就没个能拿得出手的？”董旻忽然问。
斥候愣了愣，随即道：“公子董牧算一个吧？听他在河东跟着胡车儿学骑射，还得了钟迪先生指点，西凉这边都传，他是‘麒麟子’——既有段公的智谋，又有将军的勇武。”
董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阿牧这孩子，自就透着古怪，如今在河东更是传出“神童”名声。只是这名声传到西凉，有人赞，更多的却是像李傕、牛辅这样的质疑：“一个黄口儿，能顶什么用？”
他忽然想起临洮祖宅的阿母捎来的信，阿牧去了颍川，跟着段公旧部钟迪游学。或许，这孩子真能走出条不一样的路？只是眼下，西凉的风雨，已快遮不住了。
同一时刻，金城马腾的营寨里，篝火正旺。
马腾坐在主位，看着儿子马超与湟中胡的少年比武。十四岁的马超，穿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枪挽出个枪花，啪地挑落对手的弯刀，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好！”马腾抚着胡须大笑，眼里满是骄傲。他身旁的韩遂端着酒碗，笑意却浅——他与马腾虽结为异姓兄弟，却都想做凉州的老大，马超越出色，马腾的底气就越足，他的日子就越难。
“爹，”马超收枪回营，额角冒汗，却眼神发亮，“刚才听人，董卓的儿子董牧，凉州百姓盛传其为‘麒麟子’？他十二岁就能开弓射落飞鸟，还懂什么兵法？”
马腾挑眉：“怎么，你不服？”
“不服！”马超把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插入泥土半尺，“一个靠着段家余荫的儿，凭什么当‘麒麟子’？有本事来跟我比一场，看谁的枪快！”
韩遂放下酒碗，慢悠悠地：“听这董牧，三岁就认出汗血马的蹄伤，五岁劝董卓别去洛阳，倒是有些门道。马腾兄，咱们在西凉拼杀，董家却让个儿在中原博名声，这买卖做得划算啊。”
这话戳中了马超的痛处。他是扶风豪强之后，马腾家族在凉州打拼多年，才站稳脚跟；董牧不过是借着段颎的外甥孙身份，靠着几句“神示”就被捧上了，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服气？
“韩叔父得是。”马超握紧长枪，指节泛白，“等我爹拿下武威，我就去河东，会会这个董牧！我倒要看看，他这‘麒麟子’，是不是真比我这‘锦马超’强！”
马腾看着儿子眼里的锐气，没话。他知道儿子的性子，好胜，勇猛，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但他更清楚，董家在西凉经营多年，董卓虽去了河东，董旻在狄道坐镇，段膦胡车儿这些旧部仍有势力，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只是……马腾瞥了眼韩遂，若能借马超与董牧的少年意气，试探一下董家的底气，倒也不是坏事。
夜风吹过营寨，篝火被吹得噼啪作响，映着马超年轻却桀骜的脸。他还不知道，他此刻不屑的“麒麟子”，正在颍川的书卷与刀光间悄然成长；他更不知道，未来的西凉，会因为他们两个少年的名字，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董旻在狄道城的军帐里，再次展开舆图。他在“扶风”二字旁画了个圈——那里是马腾的老家，也是董家的根基所在。马腾想往关中扩张，董家想守住西凉，迟早会有一战。
他提笔给兄长写回信，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却透着坚定：“马、韩势力日增，已占金城、湟中；羌胡虽暂平，却心向二贼。弟已令段煨屯兵枹罕，李傕守狄道，暂可支撑。阿琰在洛需稳，阿牧在颍川……望其早成。”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交给斥候：“连夜送河东。”
斥候离去后，董旻走到帐外，望着陇山深处的星空。那里的星星比中原亮，却也更冷，像极了西凉的人心。他知道，自己守的不仅是城池，更是兄长东进的退路，是董家最后的根基。
风从陇山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和隐约的马蹄声。董旻握紧了腰间的刀——那是兄长送他的，刀鞘上刻着“陇西”二字。
无论多难，这根，不能断。
金城营寨的篝火渐渐转弱，马超还在帐外练枪，枪影在月光下如银蛇游走。马腾站在帐口看着，忽然对韩遂道：“后年春，去临洮一趟。”
“去临洮？”韩遂挑眉。
“去给董家老太太拜寿。”马腾笑了笑，眼里却藏着算计，“顺便，看看那个‘麒麟子’，到底长什么样。”
韩遂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知道，马腾这是要亲自去探董家的虚实了。西凉的风，怕是要更急了。
陇山的夜色里，狄道城的灯火与金城营寨的篝火遥遥相对，像两颗互相警惕的星。一场看不见的暗战，已在西凉的土地上悄然展开，而这暗战的中心，除了马腾、韩遂与董家的角力，还有两个少年——一个在颍川砺刃，一个在西凉扬威——他们的名字，终将在乱世的风里，碰撞出震耳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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