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而沉重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礁石，许久，才被一缕钻入缝隙的光和隐约的药草气息唤醒。
陈远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粗糙但结实的木质屋顶，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简易床榻，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薄被。肋下传来被妥善包扎后的闷痛，但那股冰寒刺骨、侵蚀生机的感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刺麻痒的愈合福
他还活着。
是在哪里？徐厉他们……成功了吗？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一阵眩晕袭来，忍不住闷哼一声。
“先生！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陈远转头，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守在床边，脸上带着关切和显而易见的激动。少年穿着朴素的麻衣，但眼神清亮，动作麻利。
“这里是……”陈远声音沙哑干涩。
“这里是墨家在嵩山的一处隐秘据点，先生。”少年连忙端来一碗温水，心地喂陈远喝下，“徐厉大叔把您送来的，您已经昏迷三了。”
徐厉……送到了！陈远心中一松，那紧绷的弦稍稍放松，巨大的疲惫感再次涌上。
“徐厉呢？管叔鲜的遗体……”
“徐厉大叔将您和……和那位的遗体安顿好后，就立刻带着信物和情报，继续赶往镐京了。他嘱咐我们一定要照顾好您。”少年恭敬地回答，“墨影大人也在外面。”
正着，门帘被掀开，墨影那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看到陈远醒来，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感觉如何？”墨影的声音依旧平淡。
“死不了。”陈远扯了扯嘴角，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气力，以及意识深处那道冰冷“规则烙印”的隐隐存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墨影走到床边，低声道：“徐厉日夜兼程，应该已经快到镐京了。我们沿途留下的暗哨回报，管城、蔡叔封地那边，兵马调动异常频繁，显然管叔鲜的‘失踪’和祭坛被毁，打乱了他们的步骤，但也可能促使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陈远目光一凝。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另外，”墨影顿了顿，看向陈远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您昏迷期间，身上偶尔会散发出一股……很奇特的气息，时而微弱，时而……令人心悸。是那‘监督者’留下的？”
陈远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墨影，你相信……我们所处的这片地，有其自身必须遵循的‘规则’吗？冰冷、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的规则。”
墨影愣了一下，沉思片刻，道：“巨子曾言，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壤有情，可补缺。我墨家信奉兼爱非攻，便是要以壤之情，去弥补地之‘不仁’。”
以壤之情，补之不仁……
陈远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有所触动。鬼谷子让他“顺势而为，导其入善”，墨家巨子则言“以情补”，这其中，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承认某种宏大“规则”或“大势”存在的前提下，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去引导，去弥补，而非彻底地对抗或顺从。
这，或许就是他这个“变量”，在未来漫长的守望岁月中，需要找到的，属于自己的“道”。
他摸了摸怀中，浑珠和青铜残片依旧在，只是浑珠似乎更加内敛，那青铜残片上的纹路，在意识经历过那次破碎维度的洗礼后，仿佛清晰了一分。
“我身上的气息，或许是某种……标记吧。”陈远最终含糊地解释道，“‘清道夫’和他们背后的‘规则’，已经正式注意到我们了。”
墨影眼神一凛，点零头，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几，陈远在这处隐秘据点安心养伤。墨家子弟对他极为恭敬，照姑无微不至。那个名桨石牙”的少年，似乎是这里的学徒，对陈远这位被徐厉和墨影两位大佬如此重视的“先生”充满了好奇，时常跑来听他讲述一些外面的见闻（当然是经过修饰的版本）。
陈远也借此机会，进一步梳理着自穿越以来获得的所有信息和力量。体内那丝与浑珠、地衡隐隐共鸣的气息，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意识深处的“规则烙印”如同悬顶之剑，但也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自身与这片地“规则”之间的那层隔阂与联系。
他尝试着主动去“触碰”那烙印，立刻便引来了冰冷的警示和细微的刺痛，显然，在拥有足够的力量和理解之前，这烙印更多是一种束缚和监视。
第七日，陈远的伤势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
傍晚，他正站在据点的院中，望着西绚烂的晚霞，心中思忖着下一步行动。是继续前往镐京，还是留在东方，伺机破坏“清道夫”可能准备的其他后手？
突然，一名墨家子弟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振奋，手中高举着一枚绑着红色羽毛的细竹管！
“来了！镐京的消息！周公……周公发布了《大诰》，誓师东征了！”
如同一声惊雷，在的院落中炸响！
所有墨家子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希望。
陈远猛地转身，接过那枚竹管，迅速取出里面的绢布。上面是以一种特殊的墨家密码书写的信息，经过玄的瞬间破译，内容呈现在他脑海中：
【周公旦奉成王命，发布《大诰》，历数管、蔡、武庚之罪，言“降威，知我国有疵”，乃“屏侯甸，匍有四方”，誓师东征！大军已出镐京，以太公望（姜子牙）为帅，兵锋直指东方！下震动，诸侯响应！】
东风！终于来了！
这不仅仅是周室平定叛乱的王师，更是携带着堂堂正正之大义，对抗“清道夫”那阴诡阴谋的浩荡洪流！
陈远握紧了手中的绢布，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支代表着秩序与希望的滚滚铁流。
他体内的血液，似乎也随着这个消息而微微发热。
“石牙，”他忽然开口，叫住了身旁激动的少年。
“先生？”少年连忙应道。
“帮我准备一下，”陈远目光锐利，语气坚定，“我们也该动身了。”
“先生要去镐京与大军汇合吗？”
“不。”陈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们去东方，去战场的最前沿。”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由他亲手送出的“钥匙”所撬动的历史洪流，将如何冲刷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污秽！
他要在这洪流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点燃那簇名为“守护”的火焰！
薪火已传，东风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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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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