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牢房外就传来皮鞋踩在地上的声响。
收拾收拾吧，等通知到了，就可以出去了！带着江浙口音的沙哑声在牢房门响起，沈佑铭一听就知道是狱警大头——之前多亏这人帮忙传信，才让他和大姐互通信息。
……
工部局宽敞的办公室里，水晶吊灯亮晶晶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景文弓着背，把烫金协议书毕恭毕敬放到亨利·布朗的雕花办公桌上：亨利董事，沈佑铭已经签字画押了。
戴着鸽血红宝石戒指的手缓缓展开文件，亨利扫了眼落款处的墨迹，突然问：昨晚监狱里有动静？
王景文喉结动了动，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下，脸色瞬间发白：回、回董事，丙字三号牢房...死了个人。
该不会是我们的沈四少爷吧？亨利转着戒指，嘴角挂着假笑，他的亲笔签名还热乎着呢。
王景文咽了口唾沫：是同牢房的东洋佬，沈佑铭没事。
桌面的雕花镇纸被拍得跳起三寸高。
亨利扯松领带，露出脖颈上红色的旧疤：真是一群饭桶！连个在牢里关了好几的人都杀不掉？东洋人！哼…他抓起威士忌酒杯一饮而尽，琥珀色酒液顺着胡茬滴在烫金协议上！
亨利·布朗喝完酒后，猛地掀翻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碎玻璃碴溅得满地都是。
他脖颈青筋暴起，黄金袖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威廉·琼斯今早上带着沈清婉和李鹤年一同来兴师问罪！
我只好跟他们，今就能放沈佑铭出狱——可这子活着出去，我和东洋株式会社的计划就只能算成功了一半！
他双手抵住雕花桌子上，满脸气得通红：沈佑铭要是死在牢里，沈家那群女眷还不是案板上的鱼肉？”
“码头、纺织厂、钱庄...全都是我的！皮鞋重重碾过满地狼藉，他扯松镶钻领带，咬牙切齿道：我还有一年的任期就要回英国了，立刻给东洋人传话，尽快让沈佑铭去见上帝！如果完不成的话，沈家的纺织厂股份他们也别想要！
……
沈佑铭等来了通知，跟着几个犯人一同往牢外走，脚下的甬道墙边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在登记处按完手印，一个狱警随手扔过来套灰色西服，领口还沾着块黑红的血痂，是他刚被抓进来时留下的。
推开监狱厚重的铁门，阳光地一下照在脸上，刺得他直眯眼。
远处南京路的电车叮叮当当响，报童扯着嗓子叫卖报纸，路边法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混着街边商铺飘来的油条香，一下把他拉回了熟悉的人间。
沈幼名在路边直接拦了一辆黄包车，跟他到愚园路1129号沈府，“好嘞，您坐好了。”黄包车夫礼貌的提醒，等他坐好后直接出发。
愚园路1129号，三层红砖洋房，带独立花园，大门铜环刻着“沈宅”二字，门房挂着公共租界工部局颁发的“一等良民”铜牌！
刚蒙蒙亮，沈家大门前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管家王福来，今年50岁，头发有点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他跟着沈老爷已经二十多年了，一直尽心尽力，把沈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右边是门房周大福，45岁，身材壮实，他是夫人周瑞幸的远房亲戚，当年跟着夫人嫁进沈家，负责看门、跑腿这些杂活。
他们知道沈佑铭今会回来，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青布篷的黄包车碾过石板路，在沈府朱漆大门前刹住。
门房周大福眼尖，早踮着脚候在门槛边，破锣嗓子一扯：“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来了！
“四少爷，回来就好！”周大福一边的着，一边赶紧冲到黄包车旁，伸手想把沈佑铭给扶下来。
沈佑铭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开心的着：“大福叔，我还没有老到让人搀扶的地步！”
他直接走下了黄包车，来到管家王福来身前，管家王福来屈身拱手对沈佑铭道：“恭迎四少爷回府，大家一直在花厅等着你呢。”
进了大门后，管家王福来在前头领着路，沈佑铭跟在后面慢慢走。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毕竟要和前身的亲人见面，担心他们能不能接受现在的自己。
王福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沈佑铭没跟上。
沈佑铭踩着青石板路，路过院子里的假山和老树，脚步有点发沉。
远处花厅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话声，他手心渐渐冒出了汗，喉咙也有点发紧，越往前走，心跳得越快。
当沈佑铭推开花厅的雕花木门时，檀香味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前厅八仙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醉虾、桂花糖藕，三位姐姐和三位姐夫齐刷刷起身，向他迎了过来。
四弟！二姐沈静如踩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猩红指甲戳着他肩膀：那些巡捕房的狗东西没把你怎么样吧？
要不是大姐拦着，我早就去砸了他们巡捕房了！她鬓边的珍珠发夹随着动作晃个不停，倒比平日里更显泼辣。
大姐沈清婉轻轻按住妹妹手背，素色旗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翡翠镯子：先让阿铭换身干净衣裳，看这领口的血...
她声音像温水泡过的茶叶，抬手想摸弟弟脸颊，又怕碰到伤口似的悬在半空，厨房煨了三个时辰的当归鸡汤，待会多喝几碗。
老三沈明玥戴着圆框眼镜，安静地推了推镜架，从袖口里掏出个红布包：“四弟，这是我在静安寺求的护身符，开过光的。”
她翻开随身带着的《金刚经》，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我还抄了七遍经文，保佑你往后平安顺遂。”
三位姐夫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姐弟诉完毕。
大姐夫陈阿虎摸着光头，虎背熊腰，双臂比普通人大一圈，石青色对襟短打，纽扣永远少两颗，露出胸前「忠义堂」刺青（龙身缠绕算盘，寓意「拳头算清血债」）。
老四别怕，这次要不是你大姐拦着，我早带弟兄们，把抓你那几个瘪三的祖坟刨了！
二姐夫李鹤年慢条斯理地放下水烟袋，金丝眼镜下目光透着精明：“四明钱庄的暗账都给你备好了，缺钱疏通关系尽管开口。沈家的人不能平白受了委屈！”
三姐夫陆明修晃了晃手中油墨未干的报纸样张，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工部局那帮洋饶黑料，我这都记着呢，要是需要曝光……”他故意顿了顿，“明头版头条就能见报。”
沈佑铭此时被家人团团围住，看着他憔悴的脸，大姐沈清婉眼里满是担忧！
二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三姐踮着脚拉着他的手不放。
三个姐夫都是满眼真诚的看过来，大姐更是红着眼眶，嘴里不停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姐沈清婉一边，一边推着他往房间走。
二姐已经快步先跑去准备火盆和热水，三姐紧紧地跟在后面，嘴里喊着：“我去拿干净衣服！”
房间里，火盆烧得旺旺的，铜盆里的柚子叶姜水冒着热气。
沈佑铭跨火盆的时候，大姐在旁边紧紧盯着，生怕他被绊倒。
二姐递来毛巾，还特意用自己的手试了试水温；三姐举着干净的新衣，催着他快点换上。
这一刻，沈佑铭心里暖烘烘的，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家，什么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沈佑铭换好干净衣裳走进客厅，雕花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乡菜，包括自己爱吃的醉虾、桂花糖藕！
大姐沈清婉赶紧起身，轻柔地帮他整理歪斜的衣领，声音温温柔柔：“阿铭受苦了，快坐下，这道煨了三个时辰的当归鸡汤，最是滋补。”着，往他碗里舀了一大勺汤。
二姐沈静如，三姐沈明玥，包括三个姐夫，都是眼带笑意的看着自己。
沈佑铭看着满桌关切的面孔，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这些家人，有的温婉，有的火爆，有的细致，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他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碰杯子，声音微微发颤：“有你们在，任何困难，我都能跨过去！
大姐笑着给每个人添汤，眼神却时不时落在沈佑铭身上，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虽然没人提起巡捕房监狱的事，但沈佑铭能感觉到，大家都在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生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饭桌上热气腾腾时，三姐夫陆明修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清了清嗓子：“我给你们爆个猛料！上个月法租界新开的那家西餐厅，后厨居然用胡萝卜雕成龙虾充数，结果被洋太太吃出半片叶子！”
话音刚落，沈明玥“噗”地喷了口茶水，二姐笑得直拍桌子，连平时不吱声的李鹤年都憋不住嘴角上扬。
见气氛起来了，陆明修又压低声音：“还有件稀罕事，外滩那家钟表行老板，带着个镶钻怀表显摆，结果被自家鹦鹉叼去当铺换了包米——当铺掌柜到现在还以为捡了大便宜！”
大姐沈清婉伸手捂嘴轻轻的笑，二姐沈静如笑得直揉肚子，沈佑铭也跟着笑出了声，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陆明修一边添饭一边接着：“要有趣，还得是上个月的花船赛，有艘船挂满彩灯要争第一，结果半路蜡烛烧着了绸幔，船主跳河时还抓着个没吃完的蟹粉包……”
满桌碗筷碰撞声混着笑声，他故意夸张的语气，把租界里的奇闻轶事讲得活灵活现，成功让沈佑铭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每个人都想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可沈佑铭知道，大家心里都还揪着那根弦，只是想让他先好好放松一。
看着家人强装轻松的笑脸，他心里既感动又酸涩，明白明还得面对那些棘手的麻烦，但此刻，被家饶爱包围着，他觉得特别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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