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终于熄了大半，浓烟被夜风吹向海面。张定远站在废墟边缘，脚下的焦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火铳，枪管还带着余温。远处海面有微弱的光点闪动，是水师的巡逻船在巡防。
他盯着那片水域，眼神没动。
水师把总快步走来，脚步踩在烧硬的地面上，声音清晰可闻。他站到张定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敌舰动了。”水师把总。
张定远点头。他知道会这样。山本不会坐等被围死，陆路断了，只剩水路可逃。倭寇旗舰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也是唯一能带走残部的船。
“还能战的快船有多少？”张定远问。
“三艘完好，两艘轻损，修了一半。”水师把总答得干脆，“人都在船上待命。”
“召集他们。”张定远转身就走，“追旗舰。活要见人，死要见船。”
水师把总没多问，立刻传令。张定远一路走向码头，铠甲上的灰烬随着步伐掉落。岸边停着一艘修好的快船，船身漆黑，船头装了铁撞角。他踏上跳板，脚步沉稳。
船离岸时，身后传来号角声。其他两艘快船从暗处驶出，呈品字形跟上。水流湍急，船身晃动，张定远站在船首，手扶刀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
倭寇旗舰已经起锚，正借着夜色向外海移动。船体高大，帆影模糊，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冲破封锁线，逃往外洋。
“走浅道。”张定远对舵手，“避开雷区。”
舵手应了一声，掌舵转向。三艘快船贴着礁石边缘滑行，水声低响。月光被云层遮住，海面昏暗，只有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距离在缩短。
旗舰发现了追兵，开始调整航向，试图甩开。但它体型太大，转向慢，水流又不利，很快就被逼入狭窄水道。
“准备接弦。”张定远下令。
水师把总站在第二艘船上，高声传令。士卒们取出铁钩、绳索、登船梯，检查武器。火铳装弹，刀出鞘，箭上弦。
接近到五十步时，旗舰上的弓弩手开始射击。箭矢从高处射下，落在船边水面，溅起水花。张定远蹲下身，挥手示意快船分散逼近。
第一艘快船撞上敌舰左舷，铁钩抛出，牢牢抓住船板。登船梯搭上，两名士卒刚要往上爬，滚木砸下，一人落水，一人被砸中肩膀，倒地不起。
第二轮攻击更猛。礌石从甲板滚落，砸断了另一艘快船的登船梯。火铳手仰头射击，子弹打在敌舰船板上，发出闷响。
“用长管铳。”张定远命令。
四名火铳手架起改良后的长管铳，瞄准敌舰了望台。一声令下，齐射。子弹穿透薄木板，了望台上的倭寇惨叫倒地。弓弩阵出现空档。
“再上！”张定远抓起铁钩，亲自带头。
他跃上登船梯，三步冲顶，一脚踹开守在船舷的倭寇。刀光闪过，一人喉咙被割开，倒下。他翻身登上甲板，火铳横扫，击退两人。
身后士卒接连登船。刀牌手在前，火铳手紧随其后，形成推进阵型。倭寇节节后退，防线开始崩溃。
甲板上的战斗迅速升温。刀与刀相撞，火铳轰鸣，有人中弹倒地，有人扑上来肉搏。张定远走在最前，火铳连发，每一枪都命中目标。一名倭寇持矛突刺，他侧身避过，反手一枪打中对方胸口。
水师把总也带惹船，指挥士卒清理两侧通道。敌舰甲板逐渐被控制。
但主桅还在。帆布高悬，风一吹便鼓动，整艘船仍有航行能力。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信号位，若让倭寇发出求援信号，外海残党可能回援。
“烧帆。”张定远下令。
十名火箭手列队，引燃箭头。一声令下，齐射。十余支火箭划破夜空，直奔主桅。
第一波命中帆索，火苗窜起。风助火势，火焰迅速蔓延。第二波火箭再射，直接点燃主帆。整片帆布燃烧着轰然坠落，盖住甲板中部，将数十名倭寇压在下面。有人挣扎爬出，身上着火，惨叫着跳海。
主桅倾斜，发出断裂的声响，最终倒塌在甲板上，砸出巨大窟窿。
旗舰失去动力，随水流漂荡。
张定远没有停。他知道山本还在舱内。这艘船是他的指挥所，也是最后的据点。
“清舱。”他。
两名火铳手上前，一脚踹开舱门。里面漆黑一片，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张定远举火铳进入，目光扫视四周。
舱室不大，桌上散落着地图、令旗、破损的盔甲。角落里有一扇门，通向内舱。门缝透出微弱光亮。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门。
山本就站在里面，手持双刀，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水。他看到张定远，眼神一缩，随即怒吼一声，冲了出来。
张定远后退半步，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中山本右臂，他身体一歪，刀脱手落地。他踉跄几步，靠在墙上，左手死死抓住右臂伤口，鲜血从指缝流出。
“你……逃不掉……”山本喘着气，声音沙哑。
张定远没话。他盯着山本，手指扣在扳机上。
外面传来士卒的喊声：“将军！甲板已控！”
水师把总走进来，看了一眼山本，对张定远：“旗已换。”
张定远点头。他走到舷窗前，推开木板。
窗外，主桅残柱上，一面明军战旗正在升起。虽然桅杆已断，但旗杆绑在残架上，旗帜迎风展开，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山本也看到了。
他靠在墙边，抬头望着那面旗，嘴唇微微颤抖。他想什么，但没出来。右手垂在身侧，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张定远收回目光，看向舱外。
甲板上，明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火铳手列队警戒，刀牌手守住各通道。水师把总站在船尾，指挥快船拖住旗舰，防止其沉没或漂走。
海风从缺口吹进来，带着咸腥味。远处边泛出一丝灰白，快亮了。
张定远站在舱门口，火铳横握胸前。他没有进舱深处，也没有下令抓捕山本。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倭寇头目。
山本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低着。他的刀就在脚边，但他没有去捡。
张定远抬起手，检查火铳状态。膛内干净，子弹已上。他合上击锤，手指搭在扳机上。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一名士卒跑来，在舱外跪下：“将军，东侧船帮发现破口，水已渗入，需立即修补。”
张定远点头，仍没回头。
山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定远迈步走出舱室，站在甲板中央。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抬起右脚，踩在一块烧黑的船板上，鞋底与焦木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火铳的扳机护圈上有一道新划痕，是他刚才撞门时刮到的。他用拇指摸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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