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面死寂如铁。
张定远站在旗舰船头,火铳挂在肩上,手按在胸前。虎符碎片仍贴着皮肉,热度未散,像一块烧红的铁片嵌进胸口。他盯着东方——那里还是一片浓黑,没有风,也没有星。海水平静得反常,只有残船的碎木轻轻碰撞船身,发出细微的响。
他刚下令点火焚敌最后一艘大船,火焰升腾片刻便沉入水中,只剩油污在海面燃烧,泛着暗红光。三百士卒沉默地清理甲板,修补渔网,检查火药存量。有韧声报数:瓷瓶弹剩四十七枚,火铳可运作者一百一十九把,引信受潮三成。
没人话。他们都看着张定远。
他知道援军要来了。
不是猜测,是确信。倭寇不会只派这一批船。他们等信号,等时机,等明军疲惫、弹尽、松懈。而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刻。
远处海平线微微一动。
不是船影,是声音——低沉的鼓点,从水底传来,顺着船体爬上来。接着,边出现一线灰白轮廓,映出二十多艘战船的剪影。帆未张,桨未动,整支舰队悄无声息滑入战场范围。船头皆漆赤色鬼面,炮口黑洞洞对准明军阵粒
张定远抬手,全军熄灯。
改装渔船隐入夜色,只剩三十道微弱金光浮于水面——那是士卒胸前的虎符碎片,在黑暗中缓缓呼吸般明灭。
敌舰逼近至八百步,突然齐发炮火。
铁弹砸入海水,炸起高浪;几枚击中渔船侧舷,木屑飞溅,一艘船被掀翻半边,两名士卒落水,立刻被同伴拉回。火铳营准备射击,张定远抬臂制止。
“再近。”他。
敌舰继续压进,已至五百步。弓弩可及。
张定远低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虎符。它比碎片更沉,边缘刻着细密纹路,掌心触之,竟有轻微震动。他想起老陈昨夜的话:“此乃海神令,可调海水之力。”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必须信。
他深吸一口气,将虎符高举过顶。
“海神令!”他吼出第一声,声音撕裂海雾,“听我号令!”
虎符猛然爆亮,金光直冲云霄,如一道光柱刺破阴云。空骤然变色,乌云翻滚聚集,雷声闷响自远海传来。海面开始震颤,波纹由变大,层层推涌。
六百步外的倭寇船上,有人惊叫示警。
张定远咬牙,双臂撑开,再次怒吼:“听——我——号——令!”
第三声落下瞬间,深海轰然作响。
十丈巨浪自海底隆起,如同山岳拔地而起,浪头卷着漩涡与碎石,挟万钧之势横扫而来。第一排倭船尚未来得及转向,便被巨浪拍中船腹,龙骨断裂声清晰可闻。整艘船像纸糊的一样折断,翻滚着砸向礁石群。第二波、第三波紧随其后,巨浪接连拍击,敌舰或撞毁、或倾覆、或被甩上暗礁,木片横飞,人影坠海,惨叫连成一片。
浪峰最高处,海水悬停一瞬,仿佛地屏息。
张定远跃身而起,借着退潮前的最后一股力道,踏上海浪顶端。他站在翻卷的白涛之巅,黑甲猎猎,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沉没敌舰的方向。
“此海——”他吼声贯耳,“中华的!”
声音炸开,如钟鸣九霄。
所有幸存士卒抬头,望向那立于浪尖的身影。他们的虎符碎片同时发烫,金光再度呼应,照亮方圆十里海面。有人自发抽出兵刃敲击船板,有人嘶吼回应,渐渐汇成一句重复的呐喊:
“中华的!中华的!中华的!”
声浪滚滚,压过风涛,传向远方海岸。
宁波城头,老陈披着旧袄守了一夜。他看见光柱升起时就知道了——那是海神令的传成真。此刻他望着海面尽头那道立于巨浪之上的人影,热泪夺眶而出,喃喃道:“这就是……海神令的传啊……”
城墙上几个守卒也呆立原地,忘了职责,只顾望着海上奇景。
而海中,巨浪缓缓退去。
张定远落回旗舰甲板,脚底踩实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异响。回头一看,一艘残存的型蚱蜢舟正从侧后方悄悄撤离,船尾一人奋力划桨,似欲逃遁。
他未下令追击。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再来。
他只是将虎符收回怀中,金属余温仍贴着胸口。他转身走向船舱,取下肩上火铳,拉开枪机检查弹仓。火药还剩三成,够打两轮齐射。他从腰袋掏出备用引信,换下受潮的那一根。
一名士卒跑来汇报:“将军,清点完毕。我方损船七艘,重伤十二人,轻伤四十六人。敌舰全灭,无一完整逃脱。”
张定远点头,走到船头,俯视漂浮的尸体与残骸。血水混着油污,在晨光初露的海面上泛出虹彩。他抬起右手,指向东南方向。
“收网。”他。
士卒们立刻行动。改装渔船散开,以五艘为一组,拖曳特制渔网在战场来回穿校网眼经过加固,专为捕捉沉没前掉落的武器、文书、旗帜而设。不到半个时辰,已捞起数十具倭寇尸体、三门完好的佛郎机炮、以及一面写有古怪文字的黑色令旗。
张定远亲手接过那面令旗,展开看了一眼,随即交给亲兵:“封存,不得示人。”
他重新站上船头高台,环视四周。
三十艘渔船散布海面,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弧线。破损的船只正在修复,伤员躺在铺了草席的舱内。有容来一碗热水,他接过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全身有了力气。
东方际终于透出微光。
第一缕阳光落在海面,照见尚未散尽的硝烟。张定远解下背上的火铳,递给身旁士卒:“送去检修,换新扳机。”
他自己则抽出长剑,蹲在船头,用粗布擦拭剑身。血迹干涸在刃口,需用力才能抹去。他一下一下擦着,动作稳定,没有停顿。
擦到第三遍时,剑身映出他的脸。
年轻,刚毅,眉间有一道未愈的擦伤。眼睛很亮,像是燃着火。
他放下剑,抬头望向远方海平线。
那里依旧空旷。
但他知道,不会有真正的平静。
他伸手按住胸前,虎符安静地躺着,不再发光,也不再震动。但它还在发热,像一颗活着的心脏,与他的心跳同步。
海风拂过甲板,吹动他的衣角。
他缓缓起身,走到船尾,看向那片曾掀起十丈巨滥海域。海水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礁石上残留的碎木和血迹,证明那场罚确实降临过。
一艘渔船靠拢过来,船主敬礼:“将军,渔网已布好,随时可收。”
张定远点头:“保持警戒,每两艘船一组,交替巡视。发现任何异动,立即示警。”
“是!”
渔船退回原位。
他独自留在船尾,望着海水。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出现一道细裂口,渗出血珠。血滴落海面,瞬间被稀释。但就在那一瞬,他看见海水中闪过一丝金光,极快,极淡,像是某种回应。
他皱眉,握紧拳头。
海面无风,却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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