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过后,军营尚未完全沉寂。张定远牵马走出主营帐,三百精锐已在东门外列队完毕,甲胄齐整,刀铳在身,无人喧哗。火把插在营道两侧,风吹得火焰歪斜,映着士卒们脸上绷紧的轮廓。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营地深处——刘虎站在高台边缘,手握兵符,身影凝如铁铸。
张定远翻身上马,未发一言,只抬手向前一挥。
队伍即刻开拔,马蹄踏过石板路,声音沉闷而整齐。他们不走陆路官道,而是直奔港口。宁波城临海而建,水路北上可通京畿沿海,比陆行快出三日。这一策是他离帐前与刘虎密议所定:他率精锐走海路驰援京城,刘虎留守宁波,控防火器坊、水门与西要道,若有非常之令,一律压下待复核。
抵达码头时,边尚无光亮。渔船已按命令集结,八艘改装战船停泊主港,两侧散落数十艘民船。这些船本归渔户所有,昨夜张定远亲自登门征调,以官府修船、赐铁锚、伤亡者子女入军学为诺,换来百姓应允。此刻船主多已候在岸边,披着旧袄,默默望着军队登船。
张定远下令士卒分队上船,自己并未立即登舰。他转身走向火器匠坊方向的径,身后仅带两名亲兵。老陈早已在坊外等候,灰布包头,双手拢在袖中,见张定远来,低头行礼。
“你不必多礼。”张定远从怀中取出虎符,铜块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光泽,“我有事托你。”
老陈抬头,眼中闪过惊意:“将军要把这东西留给我?”
“若三日后无我消息,你即按‘海神计划’行事。”张定远声音低而稳,“这不是退守,是双线并进。我走陆援京,你守海线备变。虎符留在甬城,既是威慑,也是最终防线的启动钥匙。”
老陈盯着那枚铜符,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此物非同寻常——曾见其显图、护体,军中已有传言称其为“海神令”。如今交到一个匠人手中,等同将半座城的安危压在他肩上。
“将军……当真信得过我?”老陈嗓音沙哑。
“我信你的手艺,也信你的心。”张定远将虎符塞入他掌心,五指覆上,“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一旦启动,全城渔船皆要听令于你,火器坊即刻转为战备工坊,所有改良虎蹲炮、破虏铳全部配发民兵。你只需依图布防,不必知其所以然。”
老陈缓缓跪地,双手捧符,额头触地:“老陈虽为匠人,亦知家国大义。若有变故,必以死守之。”
张定远扶他起身:“我不需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把命令传下去。”
话毕,他转身离去,脚步未停。亲兵紧随其后,迅速返回港口。
旗舰已升起帆桅,士卒各就各位。张定远踏上跳板,立于甲板前端,下令起锚。风向偏南,雾气弥漫海面,能见不足百步。舵手请示是否暂缓出航,张定远摇头:“照令行船,走预定航线。”
船队缓缓驶出港湾,桨轮划水声混着绳索摩擦桅改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岸上百姓渐聚,不少人家提灯送行,却无人高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安宁。
就在船首即将越过灯塔礁石时,异象突生。
原本零散停泊在港外的渔船,竟开始自行移动。一艘、两艘……数十艘船悄然调整位置,船头统一朝向北方,排列成锋矢阵型,如羽翼般护住主力战船左右两翼。动作整齐,毫无迟滞,仿佛受同一指令驱使。
舵手回头望来,眼神震惊。张定远亦未料至此景,但他立刻明白——这是虎符之力所致。虽符已不在身,但其气机仍存于城中,与渔船之上由匠人亲手打造的“虎符”共鸣相应,自发布防。
他当即下令:“取长杆,将备用虎符挂于主桅顶端!”
亲兵取来一块黄绸包裹的铜片——那是匠坊仿制的虎符复件,虽无实权,却是象征。张定远亲手解开绸布,将其固定在桅顶横梁正郑
刹那间,金光炸裂。
一道刺目强光自桅顶迸发,穿透浓雾,直射海面。光柱如剑,劈开灰白水汽,照亮前方航道。整支船队沐浴在金色光芒之中,连波浪都似被镀上一层金属色泽。
岸上人群瞬间跪倒一片。
“兵出征,神符开道!”有老者颤声高呼,随即更多人跟着跪拜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孩童被抱起面向船只,妇女掩面垂泪。那一束光不仅照清了航路,也点燃了人心中的希望。
船队继续北行,渐渐没入远方雾霭。张定远立于旗舰前端,手按腰间空鞘——长剑已留予刘虎代责,此刻他身边唯有火铳与铁甲。他望着北方海域,目光沉静。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与湿冷。他未披斗篷,任衣袍猎猎作响。桅顶虎符余光未散,仍在微微闪烁,如同呼吸。
船行十里,海面依旧平静。舵手报称未见敌踪,航线正常。张定远点头,命了望手加倍警戒,自己走入舱内查阅海图。桌上摊开着《外海暗流图》,他用炭笔标出三条可能拦截路线,并在其中一条上重重画圈。
“倭寇若知我离甬,必有所动。”他对亲兵队长,“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早有双线布防。”
亲兵低声应是,退出舱外。
张定远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抚过海图上的标记。他没有点灯取暖,也没有唤人添茶。舱内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微晃,映着他脸上几道旧伤。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眼神已恢复锐利。
站起身,他推开舱门,重返甲板。此时东方仍未见曦光,唯桅顶虎符持续发光,像一颗悬于海之间的星。他仰头望去,确认其稳固无损,随后转向舵手:“保持航速,按图行进,夜间不得熄灯。”
舵手领命调整航向。
张定远回到船首,双手撑在栏杆上,注视前方浓雾。海水拍打船底,节奏稳定。他知道,这场奔赴京城的航行不会平静。但此刻,宁波已有刘虎镇守,海防线由老陈执符,民间布防已成体系。
他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
也不是仅靠武力破局。
谋略在于分割危机,布设后手,让每一环都有人扛起责任。这才是真正的统帅之道。
船继续破浪前行,身后不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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