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兴化城西门的残垣上。张定远站在城门口，左手缠着布条，血迹已干成暗褐色。他没再看那座临时指挥帐，只朝马队挥了下手。
“出发。”
六名士卒牵马列队，背上驮着干粮袋和油布包好的火药。陈石头走在前头，手里握着一把缴获的倭刀，刀鞘裂了一道缝。他们身后是三匹倭寇留下的战马，鞍具换过一遍，蹄铁叮当响。
张定远翻身上马，动作略缓，左臂使不上力。他没吭声，缰绳一扯，马便向前走。队伍出了城，沿着烧焦的田埂往西南方向校地上脚印杂乱，有赤足的，也有草鞋印，断断续续通向山林。
走出五里，斥候回来报信。三人分作三路探查，其中一组在溪边发现篝火灰烬未冷，旁边丢着半块鱼干，咬了一口就扔了。另一组寻到一处塌陷的窝棚，墙角堆着空酒壶，泥地上有车轮压过的痕迹，宽约两尺，应是运粮车。
张定远蹲下身，手指抹过灰堆。余温尚存，最多两个时辰前还有人在此歇息。他抬头望向南面山口，林子密实，风过时枝叶晃动，像一层灰绿色的浪。
“往那边。”他指了指西侧一条窄道，“车轮印往这头去了。”
队伍改道进山。山路泥泞，昨夜雨水未干，马蹄踩下去溅起黑泥。行至半途，阴下来，云压得低，却不再下雨。远处传来乌鸦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又走十里，前方斥候突然伏地，挥手示意停下。张定远抬手，全队静默。他策马上前，趴在路边石后望去。
前面是个废弃渔村，七八间茅屋歪斜立着，墙倒了一半。几缕青烟从一间屋后升起，不高，贴着地飘。陈石头凑近低语：“有人藏里头。”
张定远点头，招手叫来两名火铳手。他比划两下，一人会意，带着弓箭手绕去东侧，另一人带三名步卒伏在西坡。
他自领两人摸到村口。一只死鸡挂在木桩上，羽毛被风吹得打转。地上有血迹，已发黑，顺着沟流向一口枯井。
突然，一支箭从断墙后射出，擦过张定远肩甲，钉入树干。
“趴下！”他低喝。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飞来，被身旁士卒用盾挡开。紧接着，断墙后窜出五六人，皆披破衣，手持长矛短刀，脸上涂灰，嘴里吼着听不懂的话。
张定远拔剑，一脚踢翻身边木箱作掩体。后排火铳手已冲上前，两列轮射。第一排点火，轰然声响，烟雾腾起，两名倭寇当场倒地。第二排立刻补上，枪口对准断墙缝隙连发三弹。
墙后惨叫响起，一人拖着腿往外爬，被一箭射中背心，乒在地。
剩下几个转身就逃，刚跑出村口，就被侧翼包抄的弓箭手截住。箭雨落下，三人中箭跪倒，最后一人举刀欲砍，被陈石头迎面劈中肩膀，滚进水沟。
战斗不过五分钟。
张定远起身，环视四周。尸体横七竖八，皆瘦骨嶙峋，衣不蔽体。他走到那间冒烟的屋子前，一脚踹开门。
灶膛里烧着半截木头，锅里煮着野菜汤，浮着几片烂叶。墙角堆着三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些铜钱、碎布和一把生锈的匕首。
陈石头提来一名俘虏，二十出头，右腿中弹，脸色发白。张定远蹲下，指着包袱问：“你们头在哪？”
俘虏摇头，嘴里嘟囔几句。
“官话。”张定远语气平，不急。
俘虏喘了口气：“……松岙。我们想去松岙。船……要来了。”
“几日到？”
“不知。但每月初七，必有一艘靠岸。”
张定远站起身，看向南方海岸线方向。松岙离此不到六十里，若连夜赶路，明日午后可至。
“杀了没用的，烧了村子。”他，“东西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
士卒动手清理战场。尸体拖到空地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燃。黑烟升空，惊起一群飞鸟。缴获的六把刀、三支箭筒、两副皮甲装上马背。干粮不足，只搜出半袋糙米，也一并收下。
队伍重新启程，速度加快。傍晚时进入一片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道蜿蜒向前。张定远命人前后拉紧距离，火铳手居中，随时准备列阵。
夜宿山腰，无帐篷，众人靠岩壁坐下。伙夫用捡来的柴火烧零热水，每人分一口。张定远靠在石上，左手隐隐作痛，布条渗出血丝。他没换，只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半夜，斥候回来，浑身湿透。他在下游发现一处营地痕迹——木桩插地，绳索残留，地上有大量脚印，至少三十人曾在此驻扎。更关键的是，河边有船板碎片，长约六尺，边缘削成弧形，明显是舟构件。
“不是渔船。”张定远摸着木片，“太窄，吃水浅，适合夜间靠岸偷袭。”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在松岙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上游十里的河湾处点了一下。
“他们想走水路。”
次日清晨出发，直奔河湾。沿途林深路窄，马难行，便下马步校正午时抵达目的地，果见河滩上有拖痕，通向密林深处。
张定远带人悄悄逼近。林子尽头是一片洼地，围着一圈矮木栅栏，里面搭着四顶帐篷，中央燃着火堆，锅里炖着肉。三十多名倭寇散坐四周，有的磨刀，有的补衣，看守松懈。
他观察片刻，下令分兵。两名识水性的士卒绕后潜入，切断通往下游的路；其余人分成两队，从左右高地包抄。
虎蹲炮被架在右侧山坡，瞄准营地中央。张定远亲自点火。
轰的一声，陶罐炮弹落入人群，炸开火光，火星溅入帐篷。顿时大乱。倭寇惊叫着四散，有人抓刀冲出，立刻被弓箭手射倒。
张定远率队从高地下冲，长剑出鞘，直取持旗之人。那人转身欲逃，被他追上一剑刺穿后心，乒在泥里。
余敌见首领毙命，纷纷溃逃。几名想跳河的，被下游伏兵用绳网捞起；另有一伙往密林钻，被火铳手追击射杀。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清点战场：斩首四十七级，俘虏九人，缴获粮食一百二十石、火药三十桶、刀械五十三件、型木舟两艘。另有三辆运粮车，轮子完好。
张定远下令将可用物资集中装车，火药分装入防水油布袋，每袋五斤，由马匹驮载。不可携带的粮草泼油焚烧，木舟拆解毁坏，杜绝再被利用。
太阳西斜，火光映红半边。他站在谷口，望着燃烧的营地，脸上沾着烟灰。左手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节流下，滴在泥土里。
“今晚歇这儿。”他，“轮流守夜，防残敌反扑。”
士卒们开始搭简易遮棚，埋锅造饭。陈石头拿来干粮和水囊，递给他。张定远接过，咬了一口炒米，没嚼几下就停下。
“刘虎要是来了，这会儿该骂我逞强了。”他低声，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他守城，该他守。”
没人接话。风吹过山谷，带来焦臭味和远处海潮声。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取出地图摊开，用石子压住四角。石浦、松岙、三沙湾三个地点已被标记。现在他知道，松岙确有接应船，且周期固定。三沙湾若是主力集结地，那下一步就得派人盯紧海面。
但他眼下只有六人，带不回更多消息。
“明回兴化。”他收起地图，“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再请戚帅定夺。”
夜幕降临，火堆燃起。士卒围坐取暖，低声交谈。有人这一趟值了，杀了这么多倭寇，还抢了粮；也有人，海边那些窝点不清干净，迟早还会来。
张定远没参与议论。他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耳边是柴火爆裂声、脚步巡逻声、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该睡，可眼皮沉不下去。
直到子时过后，才迷糊过去。
快亮时，他被人叫醒。斥候在北面山脊发现几具尸体，皆为倭寇，脖子被割，死状整齐。
“不是我们的人干的。”陈石头。
张定远起身，随队前往查看。尸体共五具，排列有序，像是被人有意摆放。每人胸口都插着一根短箭，箭尾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一把弯刀穿过波浪。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下令：“继续打扫战场，准备启程。”
太阳升起时，队伍整装待发。两辆粮车在前，马匹牵引；士卒步行护行，火铳背肩。张定远最后看了一眼山谷。
火已熄，只剩焦黑的木桩和散落的兵器残片。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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