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帐内，落在矮桌一角。砚台边缘那只苍蝇还在，翅膀微微抖动，腿蹭了蹭前足，又不动了。张定远收回目光，右手捏着笔杆，左手压住纸角。纸上已有三行字，墨迹未干：“奉命追击残寇，自兴化西南出城……经废弃渔村斩敌六人，俘一人；河湾营地歼敌十二，缴火铳四具、铁管三根、合金料块两枚……”他顿了顿，蘸墨续写。
左臂伤口突然抽了一下，布条渗出血痕，在袖口晕开一片暗红。他没停笔，只将左手往后挪了半寸，借桌沿抵住肘部支撑。写到“俘虏供出松岙每月初七有船靠岸”，他停下，闭眼片刻，脑中过了一遍那名倭寇被按在地上的脸——颧骨裂开，牙掉了两颗，话漏风，但吐词清楚。他睁开眼，提笔另起一行，专列附录：石浦、松岙、三沙湾三处据点位置及地形特征，逐一注明可泊船处、藏兵林、通路宽窄。
写完最后一句，他吹了吹纸面，等墨稍干，叠成四折，装入油纸信袋。从怀中摸出私印，铜质，刻“张定远”三字，按上火漆，封口压印。火漆凝固时，他起身走到帐角水盆边，舀冷水泼脸。水珠顺鬓角滑下，滴在肩甲残存的焦痕上。他甩了甩头，回桌前坐下，整了整衣领，唤了一声：“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传令兵低头进来，甲叶轻响。张定远把信袋递过去，：“此报十万火急，须日夜兼程送至戚帅行辕。路上不得经停，不得示人，见帅亲交。”传令兵双手接过，抱于胸前，应道：“是！”转身快步出帐。
帐外传来马匹躁动声，接着是缰绳拉紧的摩擦，马蹄踩地两下，随即由近及远，扬尘而去。张定远站在帐门口，目送骑兵穿过校场，跃过土坡，身影变，最终消失在官道拐弯处。他立了片刻，风吹起衣摆，肩头火铳空悬，只剩皮带垂着。他抬手摸了下枪套，转身回帐。
他坐回桌前，打开另一本册子，是昨日军务簿。翻到今日页，提笔写下：“辰时三刻，传令兵赴戚帅行辕递战报一封。”落笔后，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合上簿册。窗外，士卒搭棚的锤声还在，节奏比先前缓了些。远处街市叫卖声渐密，油条摊换成了豆腐担，吆喝调子拖得长。他没回头，只伸手将地图从抽屉取出，重新铺开，钉好四角。
地图上，石浦、松岙、三沙湾三地仍用红点标记，虚线未擦。他手指沿着松岙往东划，停在海岸线一处凹口，那是短箭尸体发现的位置。他记得那五具尸体胸口插的短箭，箭尾刻着符号，像半个虎头，又像扭曲的“山”字。他没让深查，此刻也不打算补记。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写进战报——写了，就得查；查了，就得报；报了，就会分心。现在要做的，是让上面知道该知道的，仅此而已。
他收起地图，放回抽屉，锁好。起身活动肩颈，左臂牵痛，动作顿了一下。他解开布条，药粉已结块，新血混着旧渍黏在纱布上。他撕下旧布，取新布条浸冷水拧干，敷在伤口上，再撒一层药粉，重新缠紧。包扎完，他坐回木凳，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一口，涩味冲喉，但他咽了下去。
帐外脚步声又起，这次是碎步，轻而急。帘子掀开一半，旗探头：“将军，粮车清点完毕，入库三百二十七石米、盐十八包、干肉五十三捆。医帐那边，两名伤兵无大碍，明日可轮值。”张定远点头：“知道了。传下去，三日内不得饮酒闹事，轮值守夜照常执校明日辰时集合，检查装备。”旗应声退下。
帐内重归安静。他拉开抽屉，取出空白纸张，放在一旁备用。又从箱底翻出一份旧战例汇编，翻开，随意扫了几行，没看进去。放下书，他盯着桌面，目光落在火漆印残留的一块红斑上。那颜色像干涸的血，也像昨夜庆功时百姓点的蜡烛。他想起那个捧花的女孩，花瓣浅黄，茎细弱，士兵接过时手在抖。他闭了下眼，再睁，拿起笔，在军务簿空白处画了个圈，又涂黑。
外面太阳升高，帐内光线变亮。苍蝇飞走了，砚台边留下一道细痕。他站起身，走到帐门，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校场中央的遮棚已搭好大半，士卒们正固定横梁。两名民夫抬着木板走过，其中一个咳嗽两声，声音闷哑。街口传来孩童嬉闹，接着是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切如常。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坐下。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皮革包覆的握感粗糙。他知道接下来会等回音——等戚帅看到战报，等批复下来，等下一步命令。这期间，他不能动，也不能希他打开军务簿，翻到最后一页，开始默写今日需巡查事项：城墙修补进度、火器营弹药存量、斥候轮班名单、粮草分配记录……一项项列下，笔迹工整。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急促，不是传令兵去时的奔速，而是双骑并行的乱踏。他皱眉，起身走到帐外。两匹马已冲入校场，马上骑士甲胄沾尘，一人手持令旗，另一人抱紧腰间皮囊。他们在帐前勒马，翻身落地。持旗者快步上前，抱拳：“将军！戚帅行辕来令，紧急文书两封，分道传送，我为第一骑！”着，从怀中取出一封黄绢包裹的信，双手呈上。
张定远接过，未拆。他知道这不是嘉奖——嘉奖不会用黄绢，也不会分道传送。这是军令与通报的组合。他点头：“你二人歇息半个时辰，换马再走。第二骑若到，直接来报。”两人应诺，退下。
他回帐，将信放在桌上，先不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一是对战报的确认，二是对三处据点的核查指令，三是可能的调兵预备。他不需要立刻看。他知道戚帅的作风——看到情报，必当即议事；议定之后，必当日发文。速度快，决断狠。他敬佩这一点。
他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军务清单。写完最后一条“夜间巡更路线调整”，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发现水已凉透。他没喝，把碗推到一边。目光落在黄绢信上，棱角分明，绑绳扎得紧。他没动它。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早一刻晚一刻，改变不了结果。
帐外，太阳偏西，影子拉长。校场上的遮棚终于完工，士卒们坐在底下吃饭，有韧声话，笑声偶尔响起。街市的喧闹淡了，家家户户炊烟升起。他听见隔壁人家剁材声音，一下一下，稳定而日常。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地图，重新铺在桌上。这一次，他没用铁钉，而是用四块石压住四角。手指再次划过松岙位置，点了两下。然后，他坐回木凳，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静静等着。
色渐暗，帐内光线变暗。他没有点灯。外面传来巡更的第一声梆子，悠长，划破黄昏。他依旧坐着，背挺直，眼睛望着桌面，像是看着那封未拆的信，又像是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一只飞蛾撞在帐壁上，扑簌两下，掉在地上。他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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