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更梆子刚响过一轮,营区东侧的偏帐早已人去帐空。张定远没回寝帐,仍坐在主营案前,右手握笔未放,左手按在肩头旧伤处。那伤是上一战留下的,刀口虽愈,每逢阴雨或久坐便隐隐发紧,像有根铁丝在骨缝里来回拉扯。他没揉,也没起身走动,只是低头盯着纸上尚未写完的条陈——那是方才与几位统领商议后整理出的战术构想草稿,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
油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光压低,映得桌角的地图边缘泛出焦黄。他正要蘸墨续写,帘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停在帐门口。
“将军。”亲兵低声,“暗探已从帐后入内,在外候着。”
张定远搁下笔,将纸页翻面扣在案上,只把地图推至中央。他站起身,重新束了腰带,长剑挂稳,才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道缝,一人猫腰而入,身上裹着黑布斗篷,脸上抹着灰泥,靴底沾满湿泥,进门后立即合帘,反手将一枚铜钉插入门扣。这是军中密报的规矩——来者不许亮脸,不许自报姓名,一切以口述与信物为准。
“东面三沙湾方向。”暗探声音沙哑,像是连日未饮水,“我潜伏七日,原设三处线人,现仅两人返讯。一人失联,据推测已在松岙北岭遭伏。”
张定远点头,没打断。他从案下取出一方薄木板,上覆细沙,执炭条在沙面划出沿海地形轮廓:兴化城居中,三沙湾在东南,松岙靠南,两处皆临海,多礁石林立,向为倭寇藏船旧道。
“。”
“三沙湾口,近五日见六艘大船进出,非渔船形制,船身宽、吃水深,疑为运兵船。每日辰时卸货,所载多为米袋、干肉、火油桶,亦有铁箱,由倭寇精锐看守,不得近观。”暗探喘了口气,“松岙那边更异——原为荒岛,今见炊烟不断,夜间有鼓声,似在整队。另有一批生面孔头目模样的惹岛,言语非倭地口音,佩刀式样也不同。”
张定远炭条一顿,在三沙湾与松岙之间点了个记号。外来头目介入,意味着倭寇可能联合其他流寇势力,不再是散股劫掠,而是有组织再犯。
“可辨人数?”
“难确数。但据船次与炊烟量估算,三沙湾聚众不下四百,松岙约三百。若两股合流,再加旧部残兵,总数或超八百。且……”暗探压低嗓音,“我亲眼见他们在滩头试射火铳,形制与我军缴获者相似,管身较长,应是仿制。”
张定远眉心一跳。火器仿制,明敌人已开始技术应对。这不是单纯的报复性袭扰,而是准备充分、意图再攻。
“你回来用了多久?”
“三日夜。绕山道,避哨岗,最后一段泅渡入湾。两名同伴断后,不知生死。”暗探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递上,“这是我在三沙湾岸边拾得的布角,染血,上有标记。”
张定远接过,摊在案上。粗麻布,边缘撕裂,血迹已褐,一角绣着半个扭曲符号,似是旗帜残片。他凝视片刻,没话,只将布片压在砚台下。
“还有别的?”
“樱”暗探从靴筒抽出一张折叠油纸,“这是松岙西崖的地形草图,我托樵夫之子画的。他崖下有新挖坑道,通向一处岩洞,疑为藏兵所。另,每月初七,确有一船靠岸,非倭船,旗色灰蓝,无标识,卸货后即离。”
张定远将油纸铺开,用炭条在图上标出坑道位置、船只靠岸点、炊烟区、鼓声源。他一边听,一边对照记忆中的海岸图,发现这些地点恰好形成三角,互为呼应,一旦开战,可同时出击,分进合击。
情报可信度极高。三路信源交叉:船只调动、人员集结、火器试用、外来势力介入、补给线存在。这不是零散溃兵,而是一支正在重组的敌军主力。
他放下炭条,问:“你何时出发?”
“若无新令,明日黄昏再出。”
“不必。”张定远摇头,“你已疲极,换人去。今晚歇下,明早交出全部所知,由参军录档。去吧。”
暗探行礼,退至帐角,揭起内帘,悄然消失在后帐夹道。
张定远独自站着,盯住地图。灯焰忽闪了一下,他伸手拨疗芯,火光稍亮。肩伤又抽了一下,这次是从肋骨斜穿至后背,他吸了口气,没坐下,反而走到架前,取下兵力布防图展开。
红笔圈出三地:三沙湾口、松岙西崖、兴化东南山口。这三处皆为登陆要道,也是倭寇最可能突破的方向。他提笔写下三条紧急军令草案:
一、即刻加固东门城墙工事,增筑挡墙,备足火油罐与滚木礌石;
二、火器营即日起清点所有可用虎蹲炮、火铳、弹药存量,上报损耗,不得延误;
三、各部主官明日卯时三刻于主营帐集合,不得缺席。
写完,他将纸条压在砚台旁,没盖印,也没唤亲兵传令。此时发令,等于全面动员,百姓必惊,士卒必躁。他要等亮,等情报再核一遍,等判断无误,再正式下令。
帐外风渐大,吹得帐布沙沙作响。远处校场遮棚刚搭好,帆布绷紧,发出闷响。巡更梆子又响了一轮,仍是两短一长,平安无事。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地图,用炭条在三个预警区外围画出巡逻路线:白日双岗,夜间游哨三班轮替,每两刻钟传一次平安哨。又在松岙方向标注“重点盯防”,命斥候队伪装渔夫,沿岸查探。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右手抚上剑柄,左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那块染血布角上。外来头目、仿制火器、定期补给船——敌人不是要打一场复仇战,而是要建立据点,长期盘踞。
这意味着,下一仗不会是突袭,而是围城。
他闭了下眼,脑中闪过西街那些半塌的房屋、呆滞的百姓、灶台冷灰。那一幕不能重演。他睁开眼,提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下四个字:诱敌深入。
这不是防御,而是布局。让敌人以为有机可乘,引其主力来攻,再以火器夹击、游骑断粮,将其歼于城外。
但他也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新兵能战,需要弹药充足,需要各部协同如一。而现在,三者皆未完备。
灯焰又矮了一截。他没添油,也没叫人换灯芯。帐内光线渐暗,只有地图上的红圈还隐约可见。
他坐着不动,听着外头风声、巡更声、远处兵士换岗的脚步声。身体疲惫至极,脑子却清醒得发烫。他知道,这一夜不能睡。肩伤在痛,眼皮在沉,但他必须撑住。
因为敌情已明,战端将启。
他缓缓抽出长剑,放在案上。剑身映着残火,泛出冷光。他盯着那光,像盯着尚未到来的战场。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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