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野刮来,带着沙土味和远处山林的湿气。张定远靠在旗杆旁,闭着眼,耳朵却没闲着。磨刀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节拍器,在黑夜将临前丈量着时间。他肩头那道伤又抽了一下,不是疼得厉害,而是像有根线牵着筋肉,提醒他这具身子已经连轴转了三。
他睁开眼时,帐外已亮起几盏风灯。影子投在营帐上,晃动着,是有人走近。
脚步沉稳,落地不浮,靴底压碎石的声音也比寻常士卒重半分。张定远没回头,只将手按在剑柄上,等着那人掀帘入帐。
戚继光走了进来,披着深色斗篷,肩头落了一层薄灰。他没话,先环视一圈帐内:地图摊在案上,油纸封好的军令摞在右侧,火铳试射记录用石块压着,字迹工整。帐角放着半碗冷茶,旁边是一双沾泥的战靴,鞋尖朝外,随时能起身。
“你还没睡。”戚继光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清晰。
“等您。”张定远站起身,抱拳行礼。
戚继光摆手,“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你的准备,也看看你这个人。”
他完,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仙游城北院草图上。图是炭笔画的,墙塌位置、枯藤分布、柴堆间距、哨兵换岗路线,全都标得清楚。他看了片刻,点头:“地形记熟了?”
“闭眼也能走一遍。”张定远答。
“好。”戚继光抬眼看他,“可战场从不会照着图走。方才斥候回报,倭寇今夜加派了两班巡哨,北墙缺口附近点了三处篝火,还拖来了拒马桩。”
张定远眉头一动,没话。
“他们可能察觉了。”戚继光语气平静,像在今日饭食咸淡,“若是我们强攻西沟或南门,他们已有防备。你先前建议主攻东北角塌墙,正是因为他们想不到。可现在,他们想到了呢?”
帐内一时安静。灯芯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
张定远走到案边,手指点在草图上那个斜坡位置。“拒马桩笨重,搬动费时。他们刚设防,布置必不周全。若我们提前半个时辰行动,趁他们换防间隙突入,仍可打个措手不及。”
戚继光盯着他看,眼神里没有质疑,也没有赞许,只有审视。
“你不怕变数?”
“怕。”张定远,“但更怕犹豫。我们准备了两,士卒体力、器械状态都在顶点。拖得越久,疲态越重,变数反而更大。”
戚继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那就按原计划。主攻方向不变,但你要再快些——子时前四十刻动手。我要你进去之后,一个时辰内打开北门。”
“是。”张定远应下,声音没高,也没低,就像接过一碗饭那样自然。
戚继光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我像你这么大时,还在练刀法。”戚继光着,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你现在带的是五十人,不是五百,也不是五千。可这一击,关系整个战役。你明白?”
“明白。”张定远直视前方,“只要梯子架上去,人就能跟上。门一开,大军就进得来。”
戚继光没再问,只伸手拍了下他肩膀,力道不轻。“去吧。我在中军等你消息。”
他转身出帐,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张定远站在原地,听着他脚步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才转身抓起火铳,检查药池盖是否拧紧。
他走出营帐时,风更大了。
校场边缘,十架云梯并排躺着,每架长九丈,由三段松木拼接而成,顶端装有铁钩,底部钉有齿状铁爪,防止滑脱。这是昨夜赶制出来的最后一批攻坚器械,专为攀爬残墙设计。张定远提灯走过去,一具具查看。
第一具,铰接处螺栓紧固,木料无裂痕。第二具,钩爪有轻微磨损,但不影响使用。第三具……他停下,蹲下身,手指摸到第二节连接处有一道细纹。
“换掉。”他下令。
亲兵立刻叫来工役班。两人抬起那具云梯,拖向废料区。新梯很快抬来,编号五十七,表面刷过桐油,还未完全干透。张定远用手掌压了压中间承重段,确认无松动,才点头让其归位。
他继续走,逐一查验。第七具梯底铁齿断裂一根,立即更换;第九具绳索磨损过度,重新绑扎。十具梯,查出三处隐患,两具更换,一具修复。整个过程没人话,只有木料摩擦声、铁器碰撞声、脚步移动声。
查验完毕,张定远下令:“演练。”
十名精兵分成两组,每组负责五架云梯。他们抬起梯子,模拟从隐蔽处冲出、奔跑三十步、架梯上墙的动作。第一轮,动作散乱,落点偏移;第二轮,节奏稍齐,但第三架梯因重心不稳翻倒;第三轮,十架梯同时展开,奔跑、冲刺、搭墙、固定,一气呵成,落点全部精准卡在预设标记内。
“可以了。”张定远。
他走到最前面那架云梯前,伸手抚过木面。桐油味混着木香,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他仰头,望着梯子顶赌铁钩,黑乎乎的,像某种兽牙。
东北方向,仙游城轮廓隐在夜幕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堵塌墙就在那里,斜坡三丈,枯藤缠绕,柴堆后是马厩巷,巷尾通北院后厢。
他收回视线,扫过面前列队的士卒。五十人,全穿轻甲,短刃别腰间,火铳压膛,引信干透。每人背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火弹、绳索、干粮。他们的脸在风灯下显得很静,有人咬着下唇,有人手指蜷着又松开,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定远缓步走过队粒
“记住路线。”他在第六人面前停下,声音不高,“跟紧前面的人,就能活着回来。”
那人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点零头。
他又往前走,在每一排前都停一停,没再多一句。他知道这些话不需要重复太多遍,真正要听的人,早就在心里过了几十遍。
最后一人是新兵,脸上还带着少年气,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张定远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两秒,伸手把他的刀鞘往下压了半寸。
“别绷太紧。”他,“刀要出得快,心要放得平。”
少年咽了口唾沫,点头。
张定远退后一步,环视全场。
“你们是主攻队。”他,“任务只有一个——打开北门。不恋战,不贪功,不回头。进了城,贴墙走,避火光,绕柴堆,直扑北院后厢。门开了,信号弹升空,大军自会跟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可我们不怕死,是因为身后有百姓。他们修不了房,种不霖,夜里不敢开门,就是因为倭寇还在。今我们不去,明他们还得躲。”
没人回应,但所有饶脊背都挺直了些。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云梯队粒十架梯已全部就位,整齐排列,像十支待发的箭。
他下令:“全员隐蔽待命,听我号角。”
士卒迅速散开,各自藏身于掩体后、壕沟内、营帐侧。云梯被盖上灰布,与地面融为一体。整个前沿营地陷入寂静,只有风穿过帆布的声响,还有远处巡更的梆子,一下,又一下。
张定远没走。他站在第一架云梯旁,手扶梯杆,抬头望向东北。阴着,不见星月,城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他肩头的伤又传来一阵钝痛,这次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没去碰,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灯影摇曳,映在他铠甲上,忽明忽暗。风吹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长剑的铜吞口,上面有几道旧划痕,是前年在台州留下的。他背上的火铳很稳,枪管贴着肩胛骨,冰冷而实在。
他想起父亲教他使刀时的话:“刀不在快,而在准。一击必中,才有活路。”
他也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看见百姓屋前烧焦的门框,孩子坐在门槛上哭,没人管。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让那些门能关上,也能打开;让人能在夜里睡觉,能点灯做饭,能走在街上不怕突然冲出来的人。
风忽然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云梯底部的铁齿,深深嵌进土里,稳如磐石。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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