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光还在断墙上晃,影子被拉得歪斜。张定远踩过半截烧焦的车辕,左臂布条又渗出血来,黏在铠甲内侧,一动就扯着皮肉发疼。他没停下,只抬手按了按伤口位置,掌心压住裂开的布角,目光扫过前方十字街口。那里堆着塌屋的残梁,瓦砾间有黑影闪动,不是风卷灰土,是人蹲伏的轮廓。他听到镣语,日语短促,夹杂金属轻碰声——倭寇在聚拢,想趁夜反扑。
他站上一辆倾倒的粮车残架,高出街面三尺,视野打开。左侧药铺后墙有动静,两个士卒正从灶房拖出一名俘虏,那人满脸血污,双手反绑。张定远没多看,视线越过屋顶,盯住衙署方向。鼓声没了,但远处仍有零星火把移动,明残敌未散,只是没了指挥核心。靠步卒一间间搜,耗时耗力,还会死人。他必须快,必须狠。
传令兵候在下方,手按刀柄,等他开口。张定远从腰间抽出令旗,黑底红边,边缘磨出毛刺。他连挥三下,动作干脆,旗面破风作响。传令兵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往城门方向奔去。他知道命令已发:火器营入城。
副尉凑近,声音压低:“大人,巷窄,炮子打偏会伤己方,火也容易引上民房。”
张定远盯着十字街口那片瓦堆:“他们不怕烧,我们怕什么?划出射界,南北两巷为界,我军不进炮区。你带人立标桩,插红旗为记,火器只打街心。”
副尉应声而去。张定远仍站在高处,左手撑着车架,右手指节敲了敲枪杆。他知道火器营要时间推进,轻炮拆解后由骡马驮运,穿过城门、绕过拒马桩,至少还得一刻钟。他不能等。
“弓手组,向前二十步。”他下令。
七名弓手迅速前移,蹲在断墙后,搭箭上弦。张定远抬手一指瓦堆:“放两轮,逼他们露头。”
箭矢呼啸而出,钉入瓦砾堆。一声闷哼传来,接着是慌乱爬动声。瓦堆晃动,三人从底下钻出,弯腰往东侧塌屋跑。张定远没再下令。他知道,逃就是聚,躲就是埃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铁轮碾地声。三门长管铳式轻炮由骡马牵引,沿主街缓缓推进。炮身乌黑,炮口碗口粗,支架用熟铁加固,正是老陈所制的新式火炮。火器营校尉跑上前,盔甲沾灰,脸上汗迹一道道:“大人,炮已到位,弹药备齐,可试射。”
张定远点头:“用实心弹,打街心。标定距离,三炮齐发。”
校尉退回炮位,亲自检查引信长度。三名炮手蹲在炮后,手持火把,等令。张定远举起令旗,高过头顶,猛然劈下。
“点火!”
三道火光同时窜入炮尾引信孔。不到两息,三声轰响接连炸开,震得地面发颤。炮弹呼啸而出,砸向十字街口。第一发偏左,撞上断墙,碎石炸飞,砖粉弥漫;第二发落中街心,直接掀翻一辆空板车;第三发最准,砸进瓦堆正中,轰然爆裂,碎石裹着火星四射,三名刚起身的倭寇被掀翻在地,一缺场不动,另两人挣扎爬行,腿骨断裂,露出白茬。
炮声未落,己方阵列中已有新兵跪地掩耳,身体发抖。张定远厉喝:“稳住!这不是演武场!”
声音如鞭抽过队粒士卒挺直脊背,握紧兵器。
“弓手,补射。”张定远下令。
三支箭离弦,两支命中爬行者胸口,一支射偏,扎进泥地。中箭者抽搐几下,不动了。
“盾牌兵,前移十步,立盾墙。”
两队持圆木盾的士卒快步上前,在炮位前方左右展开,竖起盾阵,形成掩体。张定远走到盾后,亲自查看街道情况。瓦堆已被炸塌一半,余下倭寇分散藏于两侧断屋,有人试图从后窗爬走。他知道,炮火撕开了他们的阵型,但他们还没崩溃。
“改霰弹。”他下令。
火器营校尉点头,指挥炮手更换弹药。炮膛内填入铁砂、碎钉混合的霰弹包,压实封口。引信重新校准。
“目标,东侧塌屋后窗,三炮齐发,压低炮口。”
张定远再次举旗,劈下。
三炮齐响,炮口喷出火舌,弹丸呈扇面喷射。数十枚铁砂钉丸横扫街道,打在断墙上噼啪作响。东侧后窗处,三名正欲翻窗的倭寇被正面击中,肩背开花,鲜血迸溅,一人直接乒在窗台,另两人滚落地面,抽搐不止。
“步卒,交替推进。”张定远挥手。
两列长枪兵从盾后冲出,五人一组,交替前进。每组前行五步,便单膝跪地,长枪斜指前方,形成拒马阵。后一组紧随其后,越过前者,再进五步,重复动作。推进节奏由炮击控制:每三轮齐射后,步卒压上一次。
炮火再响。这一次,倭寇开始反击。十余人从北侧废院冲出,手持木盾和短刀,直扑火器营阵地。他们想近身,想毁炮。
张定远早有预牛他在部署盾墙时,已在两侧埋下长枪兵伏兵。倭寇冲出不足二十步,两列长枪兵从断墙后跃出,瞬间结阵,枪尖朝外,如林竖起。冲在最前的倭寇收势不及,直接撞上枪尖,惨叫倒地。后续者被逼停,挤作一团。
“霰弹,压低,打正面。”张定远下令。
炮口调转,引信点燃。轰!三炮齐发,弹丸覆盖敌群正面。木盾被撕裂,持盾者手臂断裂,短刀飞出。七八缺场倒地,血流满街。剩下几人转身就跑,被长枪兵追上,枪尖贯穿后背。
“清剿组,进废院。”张定远指向北侧院落。
三名士卒持刀入内,片刻后拖出两具尸体。院中再无活担
他站在盾墙后,喘了口气。左臂伤口又裂,血顺着指尖滴下,在脚边积成一滩。他没去擦,只将令旗插在身旁地上,支撑身体。体力快到极限,但他不能退。
“炮位前移三十步。”他下令,“下一目标,衙署南墙外道。”
火器营立即行动。炮手拆卸支架,骡马牵引,沿主街缓缓前移。张定远跟在侧后,脚步沉重。街面血迹斑斑,混着灰土,踩上去黏脚。前方五十步外,便是衙署外墙。墙高两丈,原有大门已焚毁,只剩焦黑门框。墙后黑影幢幢,不知藏了多少人。
炮位停稳。校尉请示:“大人,用什么弹?”
“实心弹,打墙根,逼他们离开遮蔽。”
三炮齐发,炮弹砸向南墙根部。轰!轰!轰!砖石崩裂,墙基晃动,碎块掉落。墙后传来惊叫,几道黑影从墙角窜出,往东侧巷逃。
“弓手,拦射。”
三箭飞出,一人中箭倒地,另两人躲入巷内。
“步卒,分两路,封巷口。”
命令下达,士卒迅速分兵。张定远仍站在炮位旁,盯着衙署方向。他知道,敌人正在收缩,正在抱团。最后一战,就在眼前。
“准备下一波齐射。”他下令,“等他们聚拢,再打。”
火器营校尉点头,亲自检查每一门炮的装填情况。炮膛清理完毕,实心弹重新填入,引信裁好。三门炮口齐齐对准衙署南墙缺口。
张定远抬起手,令旗悬在半空。
街面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血从他指缝滴落,砸在炮架上,发出轻微声响。
他目光锁定墙后阴影,等待下一个移动的身影。
令旗未落。
战斗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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