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仙游城西门,张定远一脚踏上城内石板路,靴底沾着山道上的泥屑。他肩甲有裂痕,左袖口渗出的血已干成褐色条纹,手中长剑未归鞘,剑刃缺口处还卡着一块碎骨。亲兵走在前头引路,脚步比平时急,但张定远始终落后半步,目光扫过街角、屋檐、水沟,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
他刚从北岭荒坡回来,六人队死了两个敌人,活捉无一人。尸体埋了,兵器收缴,线索带回两件:一枚刻十字记号的铜钱,一块烧焦的麻布残片,上面画着模糊水渠走向,角落写着“三更”二字,墨色发褐,像是用旧茶汁写的。
军营中军帐外,守卫见他归来,立刻掀帘通报。张定远没等传唤便迈步而入。帐内沙盘尚未撤去,昨日标注的几处可疑点仍插着红旗。他将铜钱放在案角,取出怀中麻布,铺在桌面上,手指按住“三更”二字。
“这不是流寇。”他,声音不高,却让帐内两名文书停笔抬头,“他们知道我们的细作标记,有人能模仿,有人敢用。这不是逃散的残部,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音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哨卒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东井更夫报,昨夜子时,见黑衣人往井边倒物,呼喊后遁入暗巷。现场留有湿迹,气味刺鼻,不敢轻触。”
张定远抬眼:“何时回报?”
“半个时辰前,因更夫年老,初以为幻觉,反复确认后才敢上报。”
他没再问,转身走到沙盘前,盯着城东水系分布。三条主渠由北山引下,汇入城中三口大井,其中东井供南坊百姓日常取水,每日清晨最是繁忙。他伸手一划,从北岭斜向东南,正是一条隐蔽径,林木遮蔽,夜间难察。
“陷阱不会只在一个地方。”他,“他们试过正面打不过,就换阴的。”
他当即下令:四门即刻封锁,非军令不得出入;调二十名信得过的士卒,分四队巡城外要道,重点查水源附近土层翻动、异样脚印、绳索痕迹;另派两人随更夫重返东井,取水样送医馆暂存,严禁任何人取用。
命令传下去,帐内气氛骤紧。文书快速记录,传令兵奔出奔入。张定远站在沙盘前不动,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他知道,敌人已经动手了,只是还不知道毒是什么,陷阱埋在哪几处。
刚黑,第一份巡查回报送到。
南岭道发现三处坑洞,深约三尺,底部削尖木桩,涂有黑褐色液体,不知是否淬毒。坑上覆草,以细绳横拉两岸,行人若踩中,绳断桩起,必受重创。士卒以长竿探路,提前触发两处,未伤人。
与此同时,西渠支流岸边发现新挖土堆,翻开后见绳索机关连接两岸枯树,推测为绊索陷阱,用于阻截巡逻队。巡查队未贸然拆除,原地警戒,待明再处置。
第三份消息来自北坡林间,一处废弃猎户棚屋旁,地面有药粉洒落痕迹,颜色灰白,遇露水后泛出淡绿,气味腥苦。士卒未触碰,围栏隔离,派人值守。
张定远听完三报,眉头未松。三处陷阱,一处投毒迹象,分布于不同方位,明敌人不是零散行动,而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同时布置。他们不怕被发现,只怕不被注意——这是故意暴露部分,掩护真正致命的一击。
他命人取来城防图,铺在桌上,以炭笔圈出四点:南岭、西渠、北坡、东井。这四个位置,恰好围住仙游城供水命脉。若水渠中断,井水有毒,百姓恐慌,秩序必乱。乱则军心动摇,守备空虚,正是敌人大举反扑之时。
“山本没走。”他在心里,“他在等我们乱。”
他下令加岗:南岭至西渠一线增派双哨,每岗二人,持火把轮巡,行进时以长竿探地;东井周围设三层警戒,内圈由亲兵把守,外圈由民壮协防,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北坡猎屋区域暂时封闭,派弓手埋伏高处,若有异动,立即射杀。
同时,他让人在城中心设临时取水点,由军中统一从深井提水,分时段供应各坊。告示贴出,百姓虽不解,但见官兵神情严肃,也无人喧哗。几个老人拄拐站在告示前看了许久,默默点头,转身回家关门。
深夜,最后一骑回报。
巡查队在东井外围暗巷发现一只破陶罐,半埋于排水沟,内壁残留灰白色粉末,气味与北坡所见一致。罐底刻有一道短横,像是记号。士卒将其封存,带回军营。
张定远亲自查看,用匕首刮下一点粉末,放在灯下细看。粉末遇热微融,散发出类似腐草混合铁锈的气味。他想起早年在军中药师所:有些毒物不溶于水,却能在水中缓慢释放浊气,饮之初期无感,数日后腹痛呕血,难以救治。
“不是要当场杀人。”他,“是要让我们自己喝下毒水,慢慢死。”
他立刻下令:全城所有露水源,包括水缸、水桶、蓄水池,一律加盖密封;凡使用井水者,必须经军中检验后方可取用;各坊设监督员,由老兵担任,每日巡查三次。
命令下达时,已是五更。
张定远坐在帐中,双眼布满血丝,下巴冒出发青的胡茬。他没脱铠甲,也没合眼。桌上摆着四份巡查图、三块土样、两只陶罐碎片、一张百姓取水登记簿。他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标出可能遗漏的盲区:城东北废弃磨坊后的暗渠、西南角塌墙下的渗水坑、南坊几户独居人家的私井。
他知道,敌人不会只在明处动手。真正的毒,往往藏在没人注意的地方。
边刚露鱼肚白,又一名巡查士卒跌撞进来,声音发抖:“将军……北岭后坡……发现了新的坑洞,不止一处,排列成线,像是……等着人踩。”
张定远站起身,抓起剑就往外走。
“带路。”
他走出军营,街上已有百姓悄悄开门张望。有人端着空盆站在门口,等着取水。见他经过,低头退后,没人话。他脚步不停,直奔北岭。
路上,他看见几名士卒正在用长竿测试地面,动作谨慎。前方坡地已被警戒绳围住,十多个坑洞呈“Z”字形排列,深浅不一,有的底部插着铁刺,有的藏着绳套,最深的一处足有五尺,里面涂满黏液,散发恶臭。
“这不是为了杀巡逻队。”他蹲下身,用手套碰了碰坑壁,“是为了困住我们的人,让他们不敢出门,不敢巡山,不敢查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远处山林静默,晨雾未散。他知道,敌人就在那片雾里看着,等着他们慌乱,等着他们犯错。
他下令:所有已发现陷阱区域插红旗警示,派专人值守;未排查区域,改用木板铺路,士兵踏板前行,避免直接接触地面;北岭至西渠一线,今夜起实行灯火管制,除巡逻队外,禁止任何火光。
回到军营时,太阳已升。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沙盘上新增的七面红旗,像七根钉子扎在城周。他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山本要的不是一次袭击,而是一场持续的折磨,一场让人心崩的消耗。
他走进帐内,拿起炭笔,在沙盘边缘写下四个字:**全面戒备**。
然后他坐下,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皱眉,但他没放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查队轮替交接。有韧声报告南坊私井排查进展,有容上新的登记簿。他一一听着,点头,批示,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他的眼睛盯着沙盘,耳朵听着每一句回报,身体坐着,精神却站在城外那片雾里,和看不见的敌人对峙。
太阳升高,街上人影渐多,但脚步匆匆,无人久留。水井边排起长队,百姓低头不语,接过水桶就走。几个孩子想跑跳,被大人一把拽回。
整个仙游城,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着,等着那一箭射来。
张定远坐在帐中,左手按在剑上,右手握着炭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帐外,一名士卒快步奔来,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巡查简报。
他推帘而入,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张定远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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