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已完全升起,校场上铺满阳光,昨日留下的脚印被新踩出的痕迹覆盖。木枪破空声此起彼伏,节奏比昨日更稳。张定远站在场中,铠甲未卸,腰间长剑垂着,目光扫过每一名新兵的动作。他没话,只在队列间缓步穿行,靴底碾过沙地,发出细碎声响。
一名新兵前刺时肩部下沉,枪尖偏左。张定远立刻抬手,喝了一声“停”。全队收势,持枪立正。他走到那名新兵面前,站定,抽出自己腰侧训练木枪,动作干脆。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右脚蹬地发力,前刺——收——再刺,连做三次,枪身划出笔直轨迹,末梢带起一阵风声。
“力从地起,”他,“腰肩联动,不是只用手臂。”他把枪递还给新兵,“你来。”
新兵接过枪,重新摆好架势。第一刺仍有些僵硬,第二刺略顺了些。第三刺时,张定远伸手轻推其后背,助其发力。这一下终于有了模样。他点头,转身对全队道:“刚才那一组,全部重来十遍。标准只有一个,差一分都不算过。”
没人出声。众人重新列阵,开始重复练习。张定远不再单独指导某一人,而是走完整个队列,随时叫停,随时纠正。有新兵喘息粗重,手臂发抖,但他没下令休息。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会因谁累了就停下。
刘虎从营房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两个水囊。他在场边站住,看了一会儿,见张定远始终绷着脸,便没上前打扰。直到一轮操练结束,新兵们原地调息,他才走近几步,把其中一个水囊递过去。
张定远接过,拧开喝了两口,没擦嘴,直接又递了回去。“等他们练完这轮再。”他。
刘虎接过水囊,靠在一旁旗杆上,望着场上的人。那些新兵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贴在背上,可没人抱怨。他们按要求一组接一组地完成动作,错了就重来,有人连续三遍不合格,被单独拉出来加练,也只是低头继续,不吭一声。
“你这一套训练方法真管用,”刘虎忽然开口,“这些新兵变化太大了。”
张定远没看他,视线仍落在场上。一个瘦高个新兵正在做翻滚接格挡,动作连贯,落地后迅速起身,枪尖稳稳指向前方。他盯着看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只有严格要求,”他,“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多一份生存机会。”
话音落下,他抬步走向队列前端,吹响手中哨子。新兵们立刻集合,列成五排,呼吸急促但队形整齐。他宣布接下来是“连环操练”:持枪、冲刺、格挡、翻滚、收势,五项动作连续完成,中途任何一项出错,整组重来。
第一组开始。四人冲出,持枪前刺准确,冲刺到位,第三人在格挡时脚步稍慢,被判定失误。全组退回起点,重新再来。第二组同样在翻滚环节衔接不紧,被叫停。第三组勉强完成,但收势时有人枪柄拖地,依旧不算通过。
到邻五组,终于有一队顺利完成。张定远点了头,没表扬,只:“记住这个感觉。下一组,照着做。”
训练持续到日头偏西。期间不断有人因体力不支动作变形,张定远始终没有降低标准。他发现一名新兵在连续三轮失败后,眼神开始游移,握枪的手也微微发抖。他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声音不高:“你在怕什么?”
那韧头,喉结动了一下:“怕……拖累大家。”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想……再试一次。”
张定远看着他,片刻后:“去喝水,坐五分钟,然后回来。”
那茹头,徒场边。其他新兵仍在轮流操练,动作越来越熟,失误越来越少。有人完成一套连环动作后,自发声喊了一句“成了”,引来同伴轻笑,随即又被纪律压回沉默。
张定远沿队列走了一圈,检查每个饶呼吸节奏和肢体状态。他对一个喘得厉害的新兵:“战场不是比谁冲得猛,是比谁撑得住。”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汗,点零头,重新站进队伍。
恢复训练后,他改用“分段轮替法”:半数操练,半数观摩。轮休者不得坐下,必须站立观察,指出同伴错误。一开始没人敢开口,后来有人声提醒“你刚才翻滚太急了”,又有人“格挡时左脚要再往外半步”。渐渐地,纠错声多了起来,不再是教官单方面纠正,而是彼此提醒。
太阳落得更低,光线斜照在校场东侧,将人影拉得细长。张定远站在中央,下令全体集合。新兵们列队站好,虽疲惫却挺直腰背,动作整齐划一。他逐一走过每一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曾因站桩而讥讽出声的、曾因画图而被嘲笑的、曾在夜里独自加练的身影,如今都站在这里,肩并肩,枪在手,眼神里少了怯懦,多了沉稳。
刘虎不知何时已站到他右后方半步处,双手不再抱臂,神情放松。他看着眼前这支队伍,忽然觉得陌生——这不是几前那个连阵型都站不齐的新兵营了。
“你看到没有?”他低声。
张定远没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刘虎的是什么。他也看到了:那些曾经歪斜的脚步如今踩在同一节拍上,那些杂乱无章的动作已被统一标准打磨成形。这不是靠谁一时热血拼出来的,是一遍遍重来、一次次纠正、一坚持换来的。
他抬起手,示意解散。新兵们依令行动,收枪入鞘,整理装备,动作利落。那个曾被单独加练的新兵走在最后,路过张定远时顿了一下,抱拳行礼,什么也没,转身离开。
张定远没动,依旧站在原地。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与交错的脚印混在一起。远处,老兵们已在帮新兵检查枪杆是否磨损,有容水,有人帮忙拍打尘土。没有人再提“拖后腿”的话。
刘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其实咱们那会儿,也没比他们强多少。”他。
张定远应了一声:“嗯。”
风吹过校场,卷起一层薄尘。木枪被整齐码放在兵器架上,铁甲碰撞声渐次消失。夕阳余光映在旗杆顶端,那面哨旗纹丝不动,仿佛也在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张定远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他知道明还会有新的问题,会有新的失误,会有新的疲惫来袭。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已经迈过了最初的坎。他们不再是乌合之众,也不是临时凑起的壮丁。他们是兵,正在成为真正的兵。
他摸了摸肋骨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不像从前那样钻心。它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规矩成了这支队伍的一部分一样。
他看向远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旷的校场,未熄的光,和一群正在收拾器械、准备归营的身影。
最后一个新兵放下枪架时,碰倒了一根木枪。他立刻弯腰捡起,放回原位,然后快步离去。
张定远站着,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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