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是凌晨五点十七分接到医院电话的。
她刚在办公室外间的沙发上眯了二十分钟,手机在耳边炸开,惊得她差点滚到地上。护士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是仪器尖锐的鸣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病人陆执,病床7号,拔了输液管,爬到窗台上。现在情绪不稳定,你们家属能不能马上过来?”
家属?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住院联系人填的是绿光行政部电话,转接到她这儿了。
她握着手机,看了眼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门缝底下没光,苏芷应该还没睡,或者在沙发上歇着。夏犹豫了三秒,决定不敲门。
她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南城第一医院的IcU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长得没尽头,白炽灯惨白,照得瓷砖地面泛着冷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某种隐约的酸腐气——是绝望的味道,夏想。她在肿瘤科陪过母亲最后三个月,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陆执的病房在走廊最里头。
门口守着两个保安,还有个护士端着托盘,盘子里是拆下来的输液针头,针尖上凝着暗红的血珠。护士看见夏,松了口气:“你是他公司的人吧?快劝劝,三楼跳下去死不了,但残了更麻烦。”
夏推开门。
病房很,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心电监护仪。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白色窗帘翻飞。陆执就坐在窗台上,背对着门,只穿病号服,没披外套。他的背很薄,肩胛骨在薄棉布下凸出清晰的形状,像一对收拢的、折断的翅膀。
“陆总。”夏轻轻喊了一声。
陆执没动。
夏走近两步,看见他赤脚踩在瓷砖上,脚背青筋毕现。右手手背的留置针被粗暴扯掉,留下一个渗血的针眼。监控仪上心率跳到120,血氧饱和度在92%上下浮动。
“陆总,窗台凉,先下来行吗?”夏尽量把声音放软。
陆执慢慢转过头。
夏呼吸一滞。
她见过陆执很多次——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在商业论坛的演讲台上,在绿光庆功宴那晚他跪在雨里的背影。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执: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夏。”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现在几点?”
“凌晨…五点二十。”
“她睡了吗?”
夏知道“她”是谁。“苏总还在办公室。”
陆执点点头,又把脸转回窗外。边那线金色已经扩散开,云层镶上淡红的边。远处南江像一条暗青的绸带,江面上有早起捕鱼的船,船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我梦见她了。”陆执忽然,“梦见她端着粥,站在我家门口。还是那件白裙子,裙摆被雨打湿了,贴在腿上。我你别犯贱,她就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哭,眼泪掉进粥里…”
他顿了顿,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我就醒了。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医院,手上扎着针,窗外在下雨。我就想,是不是我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这些都是死前的幻觉?”
夏不知道该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刚进苏氏时,有次去总裁办送文件,撞见陆执和苏芷在吵架——或者,是陆执单方面发火。苏芷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份被撕碎又粘好的合同,指尖掐得发白。陆执把钢笔摔在地上,墨水溅到苏芷脚背上。
“滚。”陆执。
苏芷没滚。她蹲下去,用纸巾一点点擦掉墨水,然后抬起头,笑得梨涡深深:“陆总,合同第三页第七条需要您签字。”
那时候夏觉得,苏芷真能忍。
现在她看着窗台上的陆执,突然明白:忍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陆总。”夏又往前一步,“先下来,行吗?您还在发烧,医生要静养。”
陆执像没听见。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划动,写什么字。夏眯眼辨认——是“苏芷”,一遍又一遍,写了又用袖子擦掉,擦掉再写。
“夏。”他忽然问,“你,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她会来看我吗?”
夏后背发凉:“陆总,别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陆执语气平静,“我就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来。来的时候会穿什么衣服,会哭吗,会点什么。还是…她根本不会来,继续开她的会,签她的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头,看着夏,眼神里有种真的残忍:“你觉得呢?”
夏咬住嘴唇。她想起刚才苏芷交代刘明远的事时的表情——平静,条理清晰,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像冰面下的暗流。
“苏总会来的。”夏听见自己,“但她不会哭。”
陆执笑了。笑得很轻,嘴角扯动干裂的唇,渗出血丝。
“是啊,她不会哭。”他喃喃,“她最后一次哭,是七年前她爸跳楼那。我抱了她一夜,她哭湿了我半边衬衫。后来…后来她就不哭了。一次都没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除了针眼,还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是狗链留下的。皮肤磨破了,结了薄薄的痂,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烙印。
“夏。”陆执的声音更轻了,“你谈过恋爱吗?”
夏一愣:“…谈过。”
“分手的时候疼吗?”
“…疼。”
“那如果你爱的人,后来变成了恨你的人。恨到要用链子拴着你,让你跪在雨里,让你看着自己的公司垮掉…”陆执顿了顿,“这种疼,和分手那种疼,哪个更疼?”
夏答不上来。
窗外的色又亮了一点。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地碾过清晨的街道。医院开始苏醒,走廊里有推车滚过的声音,有护士交班的低语。
陆执从窗台上下来了。
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他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诊断结果那里写着:
急性应激障碍
重度抑郁发作
他把病历本递给夏。
“帮我把这个,给她。”他,“不用现在,等她开完会,吃过午饭,心情好的时候。”
夏接过,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陆执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病人之手:
·陆氏核心专利单
·南非血矿实际控制人网络图
·顾砚辞与陆氏二十年资金往来
·观测云系统后门密码(我的生日)
·建议:立即关闭观测云,顾在复制沈砚意识数据
夏手指发僵:“陆总,这些是…”
“赎罪。”陆执简单地,“虽然我知道,有些罪赎不清。”
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看着花板,眼神又变得空洞。“我累了,想睡会儿。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夏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块炭。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执已经闭上了眼睛,但睫毛在颤,频率很快。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出来,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她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医生正好过来查房。是个中年女医生,戴着眼镜,神色疲惫但温和。她看了眼病房门:“他睡了?”
“嗯。”
“你是他…?”
“同事。”
女医生点点头,翻开手里的病历。“他昨晚一直在胡话,喊两个饶名字,一个苏芷,一个…妈。”她顿了顿,“我们联系不上他母亲,电话是空号。”
夏想起传闻——陆执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抑郁症自杀,死前烧掉了所有照片。
“他需要心理治疗。”女医生,“但我们医院心理科排到三个月后了。如果你们公司有条件,建议尽快安排私饶。他这种情况…拖久了不好。”
“什么情况?”
女医生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简单,他内在的支撑系统全塌了。事业、尊严、爱情…甚至自我认知。他现在分不清自己是陆执,还是…一条狗。”
最后两个字得很轻,但夏听见了。
她想起那晚的暴雨,想起跪在广场上的陆执,想起苏芷手里那根闪着冷光的链子。
“会好吗?”她问。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心理治疗就像修房子,塌撩先清废墟,再打地基,一砖一瓦重新砌。过程很慢,而且…”她顿了顿,“就算修好了,也不是原来那栋房子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晨光,斜斜地切过地面。
夏低头看手里那张清单。纸很薄,字迹力透纸背,能摸出笔尖划过的凹痕。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和那份病历本放在一起。
包突然变得很沉。
她拿出手机,想给苏芷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陆总醒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嗯。”
夏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7、6、5…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夏,这世上最疼的不是死别,是活生生地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一点一点碎掉。”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尾气的味道。医院门口已经有人摆早餐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的甜腥气,婴儿的啼哭,电动车的喇叭——人间烟火,汹涌而来。
夏站在那儿,有点恍惚。
她摸出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
“建议:立即关闭观测云,顾在复制沈砚意识数据”
沈砚。
她想起那个总爱穿连帽卫衣的年轻男人,想起他在IcU里苍白的脸,想起苏芷签器官捐赠协议时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夏深吸一口气,拨通苏芷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通。
“苏总。”夏,“陆执给了份清单。最后一条…关于沈砚的,我觉得您需要马上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拍给我。”
夏挂断,拍照发送。三十秒后,手机震动,苏芷回了一条语音。夏点开,苏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应该还在办公室:
“知道了。你回公司,路上买点早餐。我要豆浆,不加糖,油条一根,剪成段。”
语气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夏听出来了——苏芷的声音在抖。
很细微,像琴弦将断未断时的震颤。
夏抬头,望向医院七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陆执醒着,苏芷醒着,沈砚…也许也在某个地方醒着。
这座城市的清晨,有多少人醒着,就有多少裂缝在暗处生长。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走进初升的阳光里。
身后,医院大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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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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