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陈东推门进去时，脚步没停。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是刚才忘了补签的移交材料。屋里没人，只有一排铁柜沉默地立着，编号清晰，封条完整。他走到A区第七格前，把袋子塞进预留位置，按流程登记、签字、拍照。动作利落，不带多余停顿。
他关灯出门，走廊空荡，墙上的应急灯泛着微弱绿光。他没回住处，而是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门推开，屋内灯光未熄。桌面上摊着三份打印稿，是李志远、王培林和周岩昨晚交上来的情况明。他坐下，没开电脑，先把三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志远主张立即移交，语气坚决；王培林强调程序风险，建议再核一遍证据链；周岩则提了几个可能牵连的外围人员，但没该不该动。
他合上纸页，抽出自己的笔记本。
昨夜写下的“合法、稳妥、可控”还在首页。他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几分钟，拿起笔，在“稳妥”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用力，墨迹透纸。然后写下新的顺序：**合法，可控**。
他翻到新一页，开始列明会议要用的提纲。
第一条，《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二条——侦查终结后，应当将案件移送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第二条，本案所有证据均已按规定封存，电子数据提取过程全程录像，签名齐全，无程序瑕疵。第三条，移交时间应定在今日启动，最迟不超过二十四时。
写完，他又调出系统里的hd-0986号案卷目录，逐项核对编号与实物是否一致。A01至A137，全部在库，状态正常。他点开附件中的现场取证视频，快进到刘新建被控制的画面，那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还在念叨什么。画面外传来技术人员的声音：“账本原件已装袋，编号A45。”
他退出系统，合上笔记本。
窗外色仍黑，楼里安静。他知道，这一夜很多人没睡。技术科有人加班复盘数据，档案室还有值班员守着证物柜，李志远办公室的灯也亮了很久。这些他都没管，也没问。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事。
但他必须做出决定。
不是因为谁催，也不是因为怕拖出问题，而是他清楚——如果现在不动，以后就更难动了。
有些热风头过去，会觉得没事了；有些人心生犹豫，会觉得我们是不是太急了；而更多人，会默默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次选择退让。
可老百姓不会记得那么多弯弯绕。他们只记得，那次抓了人，后来就没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风不大，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院子里一辆警车静静停着，车顶灯没亮，像是也在等一个信号。
他关窗，打开灯，重新整理文件袋。这次贴上了新的标签：**建议立即移交司法机关**。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第二上午九点，专案组会议室。
冉齐后，陈东没先话。他让李志远先讲。李志远站起来，开门见山：“我认为必须马上移交。证据链完整，嫌疑人已控制，继续留在我们手里反而增加管理风险。而且群众关注度高，延迟只会引发猜测。”
王培林接着发言，语气平稳：“我理解李队的意思。但我担心的是，一旦交上去，后续流程能不能顺畅推进？我们现在掌握的部分名字，涉及面不。万一哪个环节卡住，或者有人质疑证据来源，我们前期工作可能白费。”
周岩补充：“我已经初步梳理出七条延伸线索，其中两条指向省外公司资金往来，需要进一步查证。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们不交，外界怎么看？如果我们交了，又没人接，怎么办？”
完，三人看向陈东。
他点点头，起身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三页内容。
第一页是《刑事诉讼法》相关条款截图，重点部分用红框标出。第二页是一张图表，显示本案证据采集、封存、登记全流程合规率百分之百。第三页只有一行字：
**我们不是在对抗谁，是在守护一条底线。**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东看着他们，声音不高：“怕反弹，所以不动？那谁来动？我们每推迟一，就是告诉那些还在贪的人——只要后台够硬，就能拖过风头。可老百姓等不起。”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顾虑什么。程序要走对，责任要分清。但不能因为怕担责，就不做事。我们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让那些不敢话的人，有一能安心话。”
他目光扫过三人，“我决定：今正式启动移交流程。王培林牵头，三内完成最后一次合规审查，确保每一项操作都有据可查；李志远负责对接省检接收单位，准备好全部文书材料；周岩继续跟进延伸线索，但不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最后他：“我可以担责，但不能让你们跟着我犯原则错误。我们要走得正，才能站得稳。”
没人再提出异议。
会后，陈东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技术科张敲门进来。
“陈厅，有个事……”张有点犹豫，“我们备份服务器还有空间，我想着，要不要私下拷一份账本数据？万一路上出问题，至少我们手里有底。”
陈东抬头，看着他。
“不校”他得干脆，“所有证据只能通过正式渠道流转。任何人不得私自复制、留存、传播。这是纪律。”
张脸一红，“我不是……就是想着保险一点。”
“越是有用的东西，越要按规矩办。”陈东站起身，“你去通知所有参与取证的技术人员，下午两点前到纪检室签一份《证据操作承诺书》。另外，这次所有操作日志都要纳入审计范围。”
张点头出去了。
中午没休息，第一批纸质证据开始封装。陈东亲自到场监督。两名纪检干部在场见证，每一份文件核对编号、签名、封存时间，确认无误后装箱、贴条、加锁。整个过程摄像记录。
下午三点十七分，箱子抬上押运车。交接单递到他面前，空白处等着签名。
他拿起笔，在移交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下面注明时间：**2016年4月12日15:17**。
然后添了一句：**愿以清白对清白**。
车子开出大院，他站在门口目送了一段，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
回来后，他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第二批待移交证据清单。
页面显示，共四十三项，包含银行流水、通讯记录、房产登记资料等。他一项项往下看，遇到标记为“需二次核实”的条目，用笔轻轻圈出。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韧声交谈，经过他门口时放轻了音量。他知道，这些人已经知道会议结果了。
他没抬头，继续看材料。
茶杯放在右手边，热气慢慢散去。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一角，映出打印机正在吐出的纸页边缘。
他翻过一页清单，笔尖停在第十九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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